谢征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那赵家屯跟我这庙还有点远亲关系,早年都是一个祖宗分出去的。”
陆离心中已大致明了,自己因为游街跟随至此……应该就是为了那个不太平的赵家屯了。
“谢庙祝。”陆离开口道:“你明日去赵家屯,我能何你同行去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谢征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敢情好啊!陆道长您肯去,那是求之不得!您是真正的高人,有您跟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显得很兴奋,显然对陆离的实力很有信心,也乐得有个“高人”同行。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谢征看了看庙外浓重的夜色,拍了拍手:“陆道长,您这一路辛苦,先歇下吧。我这儿地方简陋,您别嫌弃。”
“有劳了。”陆离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您稍等,我把这儿收拾一下,就带您去休息的地方。”谢征说着,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首先走到庙堂中央,那里堆放着晚上游街用过的各种道具,那些踩高跷者卸下的、色彩艳丽的神袍,造型各异的面具,仪仗用的旗幡、灯笼等。
谢征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带着郑重其事。
他先将那些神袍一件件仔细抚平褶皱,按照“神位”高低,分别叠好,放到对应的神像脚下或旁边的柜子里。
叠放时,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向对应的“神明”告罪或感谢。
然后是那些面具。
他更加谨慎,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掉面具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和汗渍,尤其是面具的眼眶、口鼻等雕刻部位,擦得格外仔细。
擦完后,他双手捧着面具,对着对应的神像微微躬身,才将面具放入一个垫着红布的竹篮中,盖上另一块红布。
陆离在一旁静静看着。在他的灰眼视野中,那些神像上的“供气”,在谢征靠近并处理相关物品时,会有上下起伏的波动,有些“供气”会变得更加活跃,。
而当谢征腰间挂着的那副,额头上曾插过香的木制面具偶尔晃动时,周围的“供气”,无论强弱,都会本能地瑟缩避让。
它们在“畏惧”,畏惧这代表“香头”身份的面具,似乎它对庙里这些“神明”的“供气”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这副面具。”陆离看着谢征小心地将“香头”面具,单独放在神台最下方干净的木盒里,开口问道:“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谢征盖上木盒盖子,直起身,点头道:“是啊,一代代传下来的。听我师父……哦,就是上一任庙祝说,打有这‘合和庙’起,就有这面具了。
谁当庙祝,谁就是‘香头’,就得戴它。”
“戴上它,就代表‘香主’?”陆离追问。
“嗯,是这个意思。”谢征挠挠头,在思考如何解释这个有点玄乎的事:“戴上它,游街请神的时候,就好像……能跟‘香主’通上气了。
步伐啊,旗语啊,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应对突发状况……心里好像就有个谱。
平时在庙里,戴着它或者把它供在近处,也能镇得住场子,让各路‘老爷’安安分分的。”
他语气不太确定:“‘香主’……应该是个很厉害的神吧?不然也管不了这么一大家子?”
很厉害的神?
陆离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堂神像,观音、财神、关公、文曲星……这些在正统神话或民间信仰中鼎鼎有名的“正神”,怎么会畏惧一副普通的木面具所代表的“香主”?
谢征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师父还提过一嘴,说最早的庙祝,好像……就是‘香主’本人?
或者说,‘香主’就是第一任庙祝留下的……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师父说得含糊,我也没太深究。”
第一任庙祝?留下的?
陆离心中一动。一个猜测出来了,或许,这“香主”是这座庙的起源?他建立了这座庙,以某种方式设下了规则,约束了这些“供气”?
“原来如此。”陆离低声自语,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谢征没听清,问道:“陆道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陆离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庙,挺有意思。”
谢征地笑了笑:“嗨,土庙一座,让您见笑了。都收拾好了,陆道长,我带您去休息的地方。”
他领着陆离,穿过庙堂侧面一扇小门,来到一个相对狭小的偏殿。
这里比正殿简陋许多,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着干净但略显单薄的被褥,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外面的院子。
“条件简陋,陆道长您多包涵。”谢征有些不好意思:“平时要是有人遇到点邪乎事,心里害怕,或者外地来的香客没订到酒店,也会在这儿将就几晚。床是小了点,硬了点……”
“无妨,已经很好了。”陆离打断他,语气平和:“这一路云游过来,什么地方都住过,多谢了。”
他是真不介意。
风餐露宿、荒野山洞、甚至江边林地,都曾是他的歇脚处。
“不客气不客气!”谢征连忙摆手:“那陆道长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儿一早,我叫您。咱们吃了早饭就出发去赵家屯。”
“好。”
谢征又叮嘱了几句,比如卫生间在哪,热水在哪……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离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空气涌入,带着北方冬夜的干燥与寒意。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仿佛透过地面,感知着这座“合和庙”下方那股隐晦的‘死气’……
“香主……第一任庙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祂’埋在了下面?死了也在约束这些乱七八糟的‘供气’吗?”
然后,他收回目光,合上窗户。
既然没有害人之心,还庇护了这一方水土……那就是个好‘神’,自己也不必要真把人家给‘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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