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庚听完陆离说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陆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你能见到她就好啊……”
他低下头,用布满刻痕的手指摩挲着膝上那尊无面少女的木雕,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虽然我忘了你是谁,连你的名字和模样都记不清了……
虽然我这个人,连骨头大概都早化成了泥,但……”
他顿了顿,最后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他想说的话:“请你帮我告诉‘她’,‘我这颗心,好像还一直记着……要爱你’。”
陆离沉默了片刻,灰眸注视着眼前这尊枯坐于万神环绕中的盲眼老人,看着他手中那尊无面的少女木雕,看着周围那些因他情绪波动而摇曳的死气与温润功德。
“你想再见‘她’一面吗?”陆离忽然开口。
谢长庚的身体一震,空洞的眼眶转向陆离,带着茫然:“你……你能让我‘看见’她?”
“可以。”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谢长庚佝偻的身躯,第一次在无数神像的“注视”下,有些吃力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牵动了整片梦境执念的根基。
周围那无数尊神像——关公、观音、财神、土地、狐仙……所有被雕刻出的“神明”,它们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同一时间“转”了过来,齐齐“注视”着中央的陆离!
供气在疯狂暴动!
金红色的财神供气如同愤怒的火焰般膨胀升腾;淡青色的文曲供气化作凌厉的风刃盘旋;慈和的观音供气泛起暗潮的波澜;
就连那些微弱的‘杂神’供气,也如同受惊的萤火,明灭不定地颤抖着……
陆离侧了侧头,灰眸穿透了这层梦境,看向了现实世界中那座“合和庙”。
在他的感知里,庙堂之上,那些被谢长庚约束了不知多少年的乱七八糟“供气”,此刻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失去了他的压制,开始疯狂地暴动、互相倾轧吞噬。
金光、青气、红芒乱窜,整座庙宇的气场剧烈震荡,仿佛随时可能炸开。
看到了这一切,陆离在梦境中,抬起了右手,对着身侧的虚空,轻轻一握。
现实偏殿中,守护在偏殿陆离身前的云裳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骤然闪过凌厉的狂风!
她周身环绕的供奉之气与白虎妖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头体型威严更盛的白虎虚影,对着正殿方向发出一声震慑魂魄的咆哮!
“吼——!!!”
源于阴神山君的天然威压,狂澜般席卷而过。
正殿内那些原本躁动疯狂的“供气”,瞬间僵直瑟缩,被强行镇压回各自的神像之中,再不敢有分毫异动。
庙宇的震荡也随之平息。
梦境石室内,陆离没有理会那些神像的注视,只是平静地看着已经完全站直身形的谢长庚。
老人似乎也感应到了现实庙宇的变故,但他此刻无暇他顾。
他正用那双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异常认真地一下下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简陋的粗布麻衣,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抬手拢了拢自己的白发,试图将那根简陋的木簪插得更端正一些,他努力挺直因常年雕刻而佝偻的背脊
他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我……准备好了。”谢长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久远的期盼。
陆离点了点头:“放开心神,不要抗拒。”
他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碎镜,镜面布满了蛛网的裂痕,却依旧能清晰地映照出人影。
它正流转着一丝窥探人心、映照真实的诡异气息。
正是得自镜鬼柳鉴知的——【鉴知碎镜】。
当这面镜子出现的刹那,谢长庚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了镜子所在的方向,好似那碎裂的镜面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早已失去的“视线”。
与此同时,陆离的身后,鬼气森然,一棵枝头开满淡粉色桃花的虚幻桃树,在这本应属于谢长庚的执念梦境中,违反常理地拔地而起!
桃花纷飞,惑人心神的惑心鬼气开始无声地弥漫,侵染着这片梦境。
“嗡!”
周围那些‘神像’应激而起,它们不允许有人敢伤害【香主】!
原本温润的光泽骤然转为凌厉,一道道颜色各异的“供气”,从神像上脱离,化作刀剑、雷霆、山岳等虚影,带着轰鸣之声,就要向陆离和桃树轰击而来!
这些“供气”虽驳杂,但汇聚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火愿力,威势不容小觑。
然而,就在这供气洪流即将淹没陆离的刹那——
一只苍老枯瘦,布满刻痕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挡在了洪流之前。
是谢长庚。
他只是平静地抬着手,但那道足以让寻常鬼神溃散的力量,就在他手掌前三尺之处,轰然溃散,倒卷而回,重新化为丝丝缕缕的供气,退回各自的神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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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庚“看”了那些神像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它们的“不懂事”。
而后,他转回头,面向陆离和那面鉴知碎镜,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心神防护。
没有抗拒,没有保留,将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之前。
镜面之上,裂痕中流光转动。
陆离身后,桃花树光芒大盛!
景象变换间,已经是谢长庚的记忆深处了。
陆离眼前,不再是那个神像无数的庙宇,而是变成一条蜿蜒的青翠山道,古木参天,芳草萋萋。
山道上,走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盈而坚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极为俊秀,眉目清澈,鼻梁高挺,唇角自然带着温和。
而他的眼睛……
陆离的灰眸一凝,那也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是年轻的谢长庚。
但与陆离的灰色不同,这眼眸,颜色更浅一些,更接近雨过天青时那种澄澈空灵的淡灰,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勃勃生机。
当这双眼睛望向沿途的草木时,那些树木的枝叶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垂下;他所经过的地方,脚下的青草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嫩翠绿,甚至开出小小的野花;
路旁的老树,枯枝上会抽出新芽,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走着,万物向他低头,生机随他脚步蔓延。
与陆离并肩而“站”在这段记忆外的老年谢长庚,“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恍如隔世的笑容。
“呵……差点忘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遥远的怀念与自嘲:“我这双眼睛……好像是被人叫做 【青女】 啊。
司春木,掌生机,一眼可令枯木逢春……真是,好久远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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