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年轻谢长庚,对这奇异的现象似乎习以为常。
他脸上带着骄傲,目光始终望着北方,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峦,走过一条又一条河流。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景象飞速流转、破碎又重组。
这一次,年轻谢长庚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前。
这里山脉起伏,气候苦寒,与中原的温润截然不同。
老年谢长庚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像是在对陆离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
“这个时候的我……嗯,听山里的精怪说,大明域外,关外苦寒之地,白山黑水之间,出了个很厉害的‘东西’,它搅得那片土地灵机紊乱,草木枯荣无序,地气翻腾不休……
我得去找到它,降服了它,理顺那片山水的地脉灵机……这,大概才算是我‘求仙问道’路上,该积的一份功德,该过的一重劫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但陆离却能感觉到,那段记忆深处,年轻谢长庚心中那份纯粹到,几乎可以说是“骄狂”的信念——以【青女】之能,抚平山川戾气,以此功德,叩问仙门。
年轻的他,来到了一座山上。
这座山有些奇特,山上生满了茂密的竹子,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极不协调。
满山遍野,尽是修长挺拔的翠竹,竹竿如玉,竹叶如云。
山风吹过,整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空幽寂寥。
年轻的谢长庚,就站在这片竹海的山脚处。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翠色,那双名为【青女】的灰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陆离察觉到了身边的情绪剧烈起伏,侧头看着盲眼的老者。
老年谢长庚站在陆离身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梦境中的风都停滞下来,竹叶的沙沙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想起来了。”
“你的名字……”
“是叫【惊蛰】。”
【惊】字出口的瞬间,整片竹海,静止了。
【蛰】字落下的刹那——
“轰!!!!!”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翠竹,在同一时刻,从内部迸发出耀眼到极致,炽烈到恐怖的金红色火焰!
这火焰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升腾的过程!
竹子在燃烧,山石在燃烧,空气在扭曲沸腾!
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熔炉,视野所及尽是翻滚的火海与浓烟!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是在记忆的幻境中,陆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仿佛要焚尽魂魄的恐怖高温!
这不是陆离能制的记忆景象,而是谢长庚记忆中,一段被更高层次力量强行涂抹掉的空白!
连鉴知碎镜和惑心鬼气,共同维持的梦境,都受到了冲击!
火海中央,景象再次清晰了一些。
年轻的谢长庚,已经跪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烂焦黑,脸上、手上布满灼伤的痕迹。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名为【青女】的灰色眼眸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空洞。
鲜血混合着焦黑的痕迹,从空洞中汩汩涌出,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下方焦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火海深处的某个方向,嘶吼着什么。
年轻的谢长庚表情扭曲,绝望、不甘,以及深入骨髓的哀伤。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被熊熊烈火燃烧的爆裂声、狂风呼啸声彻底吞没,传不出来。
但陆离从他口型隐约能辨出几个断续的词:“……为什么……”
“……眼睛……”
“她……”
“……还给我……”
“……求……”
就在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中——
火海深处,那金红烈焰最炽盛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如同臣子为君王让道。
陆离脸色骤然一变,灰眸中厉色闪过。
他感受到了,这股焚烧记忆的力量中,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尊贵!
及腰红发像熔金流火,金色竖瞳淡漠如九天之上的烈日,华美宫装不染半点尘埃,腰间琅琊玉带流光溢彩,其上镶嵌的琉璃石,在火光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正是——龙三子,嘲风。
明明这只是谢长庚的记忆,明明嘲风只是这段过往景象中的一个“投影”……
但当祂从火中走出时,那双灿金的龙瞳,却精准无误地跨越了记忆与现实的屏障,直接看向了正在旁观的陆离。
这就是天生的【仙】!
嘲风完美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个带着淡淡兴味的悦耳声音,同时在陆离的心神与这片即将崩溃的记忆景象中响起:
“哦?又是你这……有趣的小道士啊。”
“怎么,连别人的伤心往事,也要来窥探一二么?”
祂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离身后那棵由惑心鬼气凝聚的虚幻桃花树,竟从树冠开始,无火自燃!
金红色的火焰凭空而生,顺着枝干迅速蔓延,花瓣在火焰中化作飞灰,树干发出噼啪的哀鸣——
哪怕嘲风根本没有动手,仅仅是祂“目光”所及,气息所染,惑心鬼气便承受不住这份“灼热”!
陆离闷哼一声,下一刻,他周身素白鬼气疯狂涌动,纸张不停的冒出,又不停的化作一片片灰烬,从他身上簌簌飘落。
纸屑燃烧的速度很快,不过呼吸之间,他脚下已积了一层灰烬,而灼烧感仍在加剧。
陆离鬼气消耗变得极快,却还是站得笔直。
他迎向嘲风的目光,回答:“我只是……在帮他带句话,他等得太久,连要带话给谁都忘了。”
“带话?”嘲风轻笑一声,目光转向陆离身旁那个白发佝偻,双眼空洞的老年谢长庚。
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金色竖瞳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漠然的审视:
“你还没去死透啊。这功德……厚得快成山了,倒也算个【尊者】……看来这几百年,你倒是干了不少‘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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