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挖得比预想的深。
阿甲几乎是拼了老命在刨土——两只前爪快挥出残影,鳞片缝里糊满了泥,嘴里还叼着块照明用的萤石,绿幽幽的光照得它那张穿山甲脸格外狰狞。
“主、主人……”它一边刨一边从牙缝里挤话,“咱这是要挖到地心去吗?三十丈……我爪子都快磨秃了……”
“三十丈只是起步。”楚清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阿甲,如果觉得累,换我来。”
“不不不!”阿甲吓得尾巴一僵,爪子刨得更疯了,“我挖我挖!主人你歇着!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
“让她挖。”赤羽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金红色的身影在狭窄的地道里几乎贴着头顶岩石,“她需要做点事。”
阿甲闭嘴了。
地道里只剩下爪子刨土的沙沙声、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楚清歌过于平稳的呼吸声。
沈墨走在最后。
他左手空荡荡的袖子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右手提着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细长的痕迹——这是刻意为之,为了掩盖他们真正的行进方向。他的目光越过前方楚清歌挺得笔直的背影,落在她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那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有细微的血腥味飘出来。
但他没说话。
只是把剑拖得更慢了些,让痕迹更凌乱些。
小朱朱缩在楚清歌肩头的兜帽里,七彩尾羽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泛着金光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地道前后。它的破幻瞳一直维持着开启状态,哪怕消耗极大。
“左前方……七尺……有地下水脉渗漏……”它小声汇报,声音还有点抖,“绕、绕开吗?”
“不。”楚清歌说,“阿甲,往渗漏处挖。”
“啊?”阿甲一愣,“可是主人,水会灌进来……”
“就是要灌进来。”楚清歌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把湿漉漉的洞壁,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活水,流动会冲刷掉我们的气息。挖。”
阿甲不敢多问,爪子一转,朝着渗水处猛刨。
几爪子下去,“哗啦”一声,一股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瞬间淹到脚踝。
楚清歌被浇了一身,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空瓶子,灌满水,又撒进去一把药粉。
“清歌。”沈墨终于开口。
“嗯。”
“你在做什么?”
“混淆追踪的药水。”楚清歌把瓶子盖好,塞回储物袋,“地下水脉四通八达,把药水倒进去,能顺着水流扩散百里。任何靠气味或灵力残留追踪的手段,都会失效。”
她说得很专业,语气像在讲解丹方。
沈墨沉默片刻,又问:“云芷长老教的?”
楚清歌灌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嗯。”她说,声音更轻了些,“师父说过,逃命的时候,水路比陆路干净。”
然后她站起身,踢了踢阿甲的尾巴:“继续挖。顺着水脉方向。”
阿甲嗷了一声,爪子蹬得更卖力了。
地道在黑暗中延伸。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淹到小腿,又淹到大腿。地下水冰冷刺骨,带着地底特有的腥气。萤石的光在荡漾的水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没人说话。
只有划水声、刨土声、压抑的喘息声。
直到——
“主人!”小朱朱忽然尖叫,七彩尾巴炸开,“那、那块石板!在发光!”
所有人和兽同时转头。
阿甲挂在背上的那块石板——那块被赤羽嘲笑是“菜单”、被楚清歌说有口水印的石板——此刻正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粘稠的光。
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被激活的符文。
楚清歌瞳孔骤缩。
她一把从阿甲背上扯下石板,毫不犹豫地按进水里。
“嗤——”
石板接触水面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猛地暴涨!不是被浇灭,而是像被浇了油的火,轰然炸开一片血色的光影!
“卧槽!”阿甲吓得往后一蹿,撞在洞壁上,“它它它着火了!”
“不是火。”赤羽的金瞳死死盯着那片光影,翅膀微微张开,挡在楚清歌身前,“是……残留的影像共鸣。这块石板,和传讯符里那幅画,同源。”
血色光影在水面上扭曲、凝聚,最终稳定成一片巴掌大的画面。
画面里,正是云芷师父洞府那面石壁。
那幅五位祖师的画像。
但这一次,画面更清晰,视角更近。
近到能看清画纸的纹理,看清五位祖师道袍上每一处刺绣的细节,看清他们脸上……那种混合了悲愤、绝望、以及一丝疯狂决绝的表情。
然后,画面开始变化。
不是流血。
而是……回溯。
画像上五个漆黑的眼窟窿,一点一点,长出了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时光倒流,被挖去的部分重新“回来”了。眼睛是活的——会转动,会眨眼,眼神里充满了震骇和不可置信。
他们看着画外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在嘶吼什么。
但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楚清歌死死盯着画面,手指掐进石板边缘,几乎要把它捏碎。
“他们在说什么?”小朱朱颤声问,“我看不清……”
“是古语。”赤羽沉声道,金瞳里闪过复杂的纹路——它在调动血脉传承里的记忆,“‘天道噬……众生祭……’后面……看不全。”
画面继续变化。
五双眼睛突然同时瞪大!瞳孔里倒映出某种极其恐怖的景象——一片扭曲的、蠕动的、像无数触手又像血管的黑暗,正从“天空”的方向压下来。
紧接着,五只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
不是画中人的手。
是真实的手,带着强大的灵力威压,哪怕隔着石板影像,也让人感到窒息。
那五只手,同时抓向五双眼睛。
“不——!!!”
画像里的五位祖师,终于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他们的身体在画中挣扎,道袍鼓荡,灵力狂涌,试图反抗。
但那只手更快。
“噗。”
“噗噗噗噗。”
五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闷响。
五颗眼珠,被硬生生剜了出来。
画面瞬间被喷溅的鲜血染红。
那五只手攥着眼珠,缩回画面外。眼珠在离开画像的瞬间,化为五道流光,消散在虚空。
而画像上,只剩下五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血顺着画纸流淌,浸透绢布,滴落在石壁下的供桌上。
滴答。
滴答。
像永远不会停止的丧钟。
血色光影开始闪烁、变淡。石板上的红光迅速褪去,最后“咔嚓”一声,裂成了几块普通的碎石,沉入水底。
地道里死寂。
只有地下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阿甲张着嘴,鳞片全炸着,像个长了刺的球。小朱朱把脑袋埋进楚清歌湿透的衣领,尾巴抖得筛糠似的。
赤羽缓缓收起翅膀,金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沈墨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身前。他盯着石板沉没的位置,独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楚清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蹲在水里,手维持着捏石板的动作,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很久,她慢慢站起身。
水从她衣摆滴滴答答落下。
“原来……”她轻声说,声音在水道里荡起微弱的回音,“眼睛是这样没的。”
不是被后人挖去。
不是意外损毁。
是在画像完成的瞬间——也许就在五位祖师亲眼目睹了“飞升真相”、将最后影像封入画中的那一刻——就被某种存在,隔着时空,强行剜走了。
为了灭口。
为了抹去证据。
为了让那血泪只能无声流淌,万年无人知晓。
楚清歌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双手。
“师父……”她喃喃道,“你保存这幅画……藏了多久?看了多少遍?每一次看……是不是都像又把那五颗眼珠……挖出来一次?”
没人能回答。
地下水冰冷刺骨。
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地道里格外清晰。
“真好。”她说,抬起头,湿发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原来不是我疯了。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敢把天捅个窟窿,哪怕被挖了眼,也要留下‘到此一游’。”
她弯腰,从水底捞起一块石板碎片——最大的那块,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纹路。
她把它擦干净,塞进储物袋,和云芷师父的传讯符灰烬放在一起。
“阿甲。”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活力,“别挖了。我们上去。”
“啊?”阿甲还没从恐惧中回神,“可、可是才挖了二十丈……”
“够了。”楚清歌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逃了。躲再深,也会被挖出来。”
她趟着水,走到地道最前方,仰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头顶岩层。
“与其被挖出来……”她伸手按在湿冷的岩石上,掌心有温热的丹火开始凝聚,“不如我们自己出去。”
“然后呢?”沈墨问。
楚清歌回头看他,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
“然后,去找剩下的‘眼睛’。”
“画像上的眼睛没了,但挖眼的那五位……总该留下点别的什么吧?”
赤羽的金瞳猛地亮起。
小朱朱从衣领里探出头,七彩尾巴小心翼翼展开。
阿甲咽了口唾沫,爪子默默握成了拳。
沈墨看着她,很久,也缓缓地,勾起嘴角。
那是他失去左臂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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