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里的画面晃得厉害。
先是闪过一片狼藉的洞府地面——碎裂的玉瓶、翻倒的丹炉、散落一地的玉简,还有……暗红色的、溅在石壁上的斑点。
楚清歌的指甲掐进掌心,喉咙发紧。
“师父……”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你……”
“别……别说话……看……”云芷师父的声音断得更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
画面猛地一抬,对准了洞府深处那面石壁。
石壁上,挂着一幅画。
一幅楚清歌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的画——五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身着不同制式的道袍,并肩立于云海之巅。他们的面容原本应该很清晰,但此刻……
此刻,五双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五个漆黑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
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眼珠。
“祖师……画像……”楚清歌喃喃道,“五大仙门的开山祖师……”
沈墨的呼吸在她身后屏住。他的右手无声地按住了剑柄,手背青筋微凸。
光幕又晃了一下,云芷师父的脸短暂出现在画面边缘——苍白如纸,嘴角带血,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大半,一缕白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画像。
“看……眼睛……”她急促地说,“看……窟窿里……”
画面猛地拉近,几乎怼到其中一个窟窿上。
黑漆漆的孔洞里,起初什么都看不清。但几秒后,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窟窿边缘缓缓渗了出来。
一滴。
两滴。
顺着石壁的纹理,蜿蜒而下,像两道血泪。
“血……”小朱朱吓得把脑袋埋进阿甲鳞片里,声音发颤,“画、画像在流血……”
阿甲也吓懵了,爪子紧紧抱着楚清歌的小腿:“主、主人……画成精了?”
赤羽落在楚清歌肩头,金瞳死死盯着光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成精。是……残留的意念共鸣。画里的人,死前极悲极愤,意念浸透了画纸和石壁,遇到特定触发……”
它没说完。
因为光幕里,那流淌的血泪忽然停住了。
不是干涸,而是……凝固在了半空。
然后,五个窟窿里,同时传出声音。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五个不同的“源头”,混杂、重叠、带着诡异的回声,像五个被困在画里万年的魂魄在同时嘶吼:
“通……天……路……”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篝火“噗”地一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直接掐断了火源。莹白的灵石木瞬间黯淡成灰扑扑的石头。
营地陷入黑暗,只有悬浮在半空的传讯符光幕还在散发着幽幽青光,映得每个人(和兽)脸上鬼气森森。
阿甲吓得鳞片都竖起来了,但愣是没松开抱着楚清歌的爪子,反而抱得更紧,声音带哭腔:“它它它说话了!画说话了!”
小朱朱从鳞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破幻瞳金光乱闪,结结巴巴:“不、不是邪祟……是……是‘真言残留’……特别特别古老的封印术……把死前最后的话封进媒介里……”
楚清歌没动。
她盯着光幕里那五个淌着血泪的黑窟窿,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却反常地平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
那些被她翻来覆去琢磨的疑点——祖师画像为什么都被挖去眼睛?师父为什么偷偷保存完整的版本?五大仙门为什么对“通天之路”的细节讳莫如深?
答案,就在这幅会流血的画里。
光幕中,那重叠的嘶吼还在继续:
“……是……骗……局……”
“局”字落下的瞬间,画面剧烈震动!
背景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碎石飞溅的声响清晰可辨!云芷师父闷哼一声,画面疯狂旋转,最后定格在她染血的下颌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似乎正靠在什么残垣断壁上,喘息声粗重得吓人。
“师父!”楚清歌终于喊出声,想扑过去,却被沈墨一把按住。
“是传讯符影像。”他声音沉冷,“你碰不到她。”
楚清歌咬牙,眼睛红了。
云芷师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光幕的方向——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单向传讯,但她眼神里的决绝和急切,穿透了万里距离,狠狠砸在楚清歌心口。
“清歌……”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丝,“听好……快逃……离开玄天宗……离开五大仙门势力范围……越远越好……”
“为什么?!”楚清歌忍不住对着光幕喊,“师父你到底在哪?谁在攻击你?祖师画像为什么会——”
“没……时间了……”云芷师父打断她,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画像……是证据……万年前……五位祖师……亲眼目睹了‘飞升’的真相……”
她猛地咳嗽起来,血沫喷在光幕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们……想把真相传下来……但……‘上面’发现了……”云芷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于是……挖眼……灭口……篡改历史……我们看到的……所有关于通天之路的记载……都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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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歌浑身冰冷。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师父口中听到“编的”这两个字,还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沈墨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稳,掌心温热,把她从那股寒意里稍微拉出来一点。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上面’是什么?天道?还是……某种存在?”
云芷师父似乎愣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投向沈墨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她听不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了然、悲哀,最后都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天道……早已不是天道……”她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它病了……疯了……需要‘养分’维持……而飞升者……就是最好的‘药’……”
她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几乎是黑色的。画面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逼近——阴影蠕动,带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云芷师父猛地抬手,似乎是捏碎了一张符箓。刺目的白光炸开,暂时逼退了阴影。
她趁机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光幕嘶喊:
“清歌!记住!不要相信任何指向‘通天之路’的指引!不要靠近任何号称能‘接引飞升’的遗迹!所有那些……都是陷阱!是收割‘成熟药材’的——!”
话音未落。
一道漆黑的、扭曲的、像某种巨型触手又像藤蔓的东西,猛地从画面外刺入!
直接贯穿了云芷师父的胸口!
“师父——!!!”
楚清歌的尖叫和光幕里血肉撕裂的闷响同时炸开!
云芷师父的身体被那东西挑到半空,鲜血泉涌。她最后看了一眼光幕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快……逃……”
然后,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元婴自爆的恐怖灵压,即便隔着传讯符,也震得光幕疯狂闪烁、扭曲!
“轰——!!!”
最后的画面,是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以及云芷师父消散前那一抹……解脱般的微笑。
传讯符的光芒熄灭了。
符纸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营地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山林里,不知情的夜枭发出一声悠长的啼叫。
楚清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极大,眼眶里却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沈墨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阿甲呆呆地松开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小朱朱把自己整个缩进七彩尾羽里,瑟瑟发抖。
赤羽从楚清歌肩头飞起,落在一旁的岩石上,金瞳盯着那堆符纸灰烬,很久,才哑声说:
“她最后那一下……不止是自爆。她用元婴碎裂的力量……短暂扰乱了那片区域的天机。追杀她的‘东西’,短时间内追踪不到传讯符的源头。”
也就是说,云芷师父用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为代价,给他们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
楚清歌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去碰地上那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
指尖刚触到,灰烬就散了。
“师父……”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你还没告诉我……你洞府在哪儿呢……你答应过……等我金丹了……就教我‘九转化生诀’的……”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呜呜咽咽,像谁的哭声。
沈墨在她身边蹲下,独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楚清歌的脸埋在他肩窝,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越来越剧烈,可还是没哭出声。
“沈墨……”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衣料里传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师父她……师父她……”
“我知道。”沈墨打断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知道。”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低哑,却有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稳固。
“我们得走。”他说,“现在就走。云芷长老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楚清歌在他怀里僵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她眼睛还是干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的废墟里,重新烧了起来。
那火苗很微弱,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推开沈墨,站起身。
动作利落得吓人。
她甚至没再看那堆灰烬一眼,转身就开始收拾营地寥寥无几的东西:还剩半壶的水囊、几块没烧完的灵石木、阿甲那块被嫌弃的石板……
“赤羽,高空警戒,扩大范围,注意任何异常灵气波动。”
“阿甲,挖洞,深度至少三十丈,方向正北,隐蔽第一,速度第二。”
“小朱朱,用幻术掩盖我们离开的痕迹,制造往南走的假象。”
指令清晰,冷静,甚至算得上冷酷。
和几秒钟前那个颤抖着喊“师父”的少女,判若两人。
沈墨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提起剑,走到营地边缘,开始用剑气抹去篝火残留的灵力痕迹。
赤羽振翅腾空,金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融入夜色。
阿甲爪子刨地的声音闷闷响起。
小朱朱尾羽泛起七彩流光,一圈圈幻象波纹以营地为中心扩散开来。
楚清歌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储物袋,系紧袋口,然后抬头,望向东方——那是玄天宗的方向,也是云芷师父洞府可能所在的方向。
她看了很久,久到天边那抹灰白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鱼肚青。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底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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