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灵眼谷静得能听见雾气凝结成露的声音。
沈墨坐在那块平坦的青石上,闭着眼,却没真的入定。新生左臂的经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里头爬,痒,还带着点抽痛——这是好事,他知道,肉在长,骨头在接,灵气正把那截断口处一点点填满。
怀里储物袋又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从袋里摸出那几块灵脉石髓。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一明一暗,跟着谷底灵脉的呼吸节奏轻轻搏动。
“还挺会凑热闹。”
他低声自语,把石头又塞回去。一抬头,就看见楚清歌端了个冒热气的陶碗,深一脚浅一脚从雾气里钻出来。
“喝药。”她把碗往青石上一搁,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扯了扯被露水打湿的袖口,“阿甲从灵脉边上挖出来的‘暖玉髓’,我兑了点活血草,趁热。”
沈墨没动,只是侧过头看她。她头发有点乱,颊边沾了点泥,眼睛却亮得很,在昏暗里像两小簇火苗。
“看什么?”楚清歌瞪他,“嫌我炼丹炼得灰头土脸?”
“不是。”沈墨端起碗,热气扑了他一脸,“你额头上……胎记颜色淡了点。”
楚清歌一愣,抬手摸自己眉心。触手微温,那火焰形状的痕迹确实不像往日那般灼眼。“可能是神农鼎的缘故,”她嘀咕,“那鼎认主之后,我总觉得它在吸我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包括丹尊的残魂?”
“谁知道呢。”楚清歌耸肩,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摊开,里头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饼子,“喏,晚饭。小朱朱从谷外偷——呃,捡回来的灵谷,我加了点蜜。”
沈墨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饼。谷底灵气太浓,浓得像是泡在水里,连咀嚼声都显得有点模糊。
“你的手,”楚清歌忽然开口,眼睛盯着他垂在身侧的左臂,“还疼吗?”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新生的小臂还覆盖着一层淡粉色的新生皮肉,看着有些脆弱,但五指已经能做出抓握的动作。“痒。”他实话实说,“比疼难受。”
“痒就是在长。”楚清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臂,“我看看伤口缝儿……”
“别靠那么近。”沈墨往后仰了仰。
“医者父母心懂不懂?”楚清歌白他一眼,却也没再往前凑,只眯着眼打量,“愈合速度比我想的快。是镇魔血符的余效?”
沈墨“嗯”了一声。他放下饼子,撩开左肩的衣料。肩胛骨往下的皮肤上,一道暗金色的符纹正随着呼吸微微发光——正是那日在悬崖上,他以断臂之血画下的镇魔血符。如今符文颜色已淡了许多,边缘开始模糊,像是墨迹将干未干。
“符力在消散。”楚清歌伸手想碰,又缩回来,“还能撑多久?”
“三五日。”沈墨拉好衣服,“不过神魂稳住了。记忆……也没再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楚清歌却听出了里头那点如释重负。
前些日子,沈墨的记忆像是破了洞的筛子,时不时就漏掉一段。有时正说着话,他会突然怔住,问她“你是谁”;有时半夜惊醒,拔剑对着空气,眼底一片空茫。那种随时可能把一切都忘掉的恐慌,比断臂更折磨人。
“那就好。”楚清歌松了口气,身子往后一倒,直接躺在青石上。冰凉的石头硌得她背疼,她也没在意,只是望着头顶那片被谷口峭壁切割成歪斜长条状的星空。
“沈墨。”
“嗯?”
“你画那符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知不知道它会耗你寿元?”
青石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知道。”
“知道你还画?!”楚清歌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三十年阳寿!你说斩就斩了?!”
沈墨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清晰。“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说,“而且,三十年换你……换大家活下来,值。”
“值个屁!”楚清歌眼眶有点发烫,她别过脸,“三十年,够我炼多少炉丹了……再说了,你本来寿元就不多,心魔啃,天道咒,现在还自斩——”
“楚清歌。”沈墨打断她。
“干嘛?”
“你话太多了。”
楚清歌一噎,抓起块小石子丢他。石子砸在沈墨胸口,又弹开,滚进草丛里。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气氛松快了些,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墨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想炼生生造化丹?”
“嗯。”楚清歌闷声应道,“赤羽答应下次涅盘时给我留一枝凤凰涅盘枝。有了那东西,你的手臂说不定能恢复如初,连带着旧伤暗疾都能清一清。”
“不急。”沈墨说,“现在这样,够用。”
“什么叫够用?”楚清歌又坐直了,“你左手剑法至少要恢复七成,不然下次再遇到围杀——”
“下次不会了。”沈墨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不会再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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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歌瞪着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想起悬崖上那一幕——他挥剑断臂时决绝的眼神,血泼在石壁上时急促的呼吸,还有画完符后,苍白脸上那点释然的笑。
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抽了一下。
“随你。”她最终别别扭扭地说,又躺回去,“反正药材我会备齐,你爱炼不炼。”
沈墨没接话。他重新闭上眼,运转功法。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渗进皮肤,顺着经脉流淌。新生左臂的痒痛感更清晰了,但他能感觉到,那底下正有坚实的力量在一点点累积。
储物袋又热了热。
“对了,”楚清歌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几块石头,老这么一明一暗的,会不会把妖族引过来?”
“不会。”沈墨眼也不睁,“灵脉石髓只与纯净地脉共鸣。这谷底灵脉隐蔽,外头感应不到。”
“那就好。”楚清歌放心了,又絮絮叨叨起来,“明天我去采点‘固元藤’,你的新骨头还得再加固一层。小朱朱说谷东边有片藤林,就是有群猴子守着,得想个法子……”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沈墨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更深了。雾气漫过青石,沾湿了衣摆。谷底的灵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细流,在空中缓缓盘旋。
楚清歌说着说着,没声了。沈墨侧头一看——她歪在石头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腰间装药材的小布袋上,眉心那点淡红色的胎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片刻,解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重新坐正,望向那片歪斜的星空。镇魔血符在肩后微微发烫,像是残存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记忆很稳,没有要溃散的迹象。左臂的痒痛还在持续,但他知道,那是新生的代价。
他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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