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盘腿坐在灵眼正中央。
屁股底下是阿甲特意给她垫的软藤席——穿山甲坚持认为“打坐也要有仪式感”,还从山谷深处薅来几丛带着清香的月光苔铺在四周,美其名曰“助悟氛围组”。
小丹心飘在她左肩上方,小手托腮,学着她的样子假装闭目养神,可惜坚持不到三息就开始揪自己的小揪揪。赤羽站在右后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金红凤羽在灵雾中若隐若现,像个尽职的保安队长。阿甲已经把自己埋进灵眼旁的软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噜声均匀得像在给山谷打拍子。
只有沈墨不在近处。
他执意守在三十丈外的谷口断崖处,独臂挂着那柄尚未完全恢复光泽的浩然剑,背影笔直得像是另一块石碑。楚清歌先前劝他过来一起调息,他只摇头:“你感悟时最忌打扰。我在此处,安心。”
安心什么?防着可能从谷外摸进来的妖族?还是防着别的什么?
楚清歌没再追问,只是趁他不注意,让小朱朱偷偷叼了瓶她自己新调的“安神补气辣味丹”放在他身后的石头上。这会儿,小朱朱正蹲在沈墨头顶的歪脖子松树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假装自己是个松果。
“呼——”楚清歌甩开杂念,缓缓闭上眼睛。
通灵之体无声运转。
起初是嘈杂的。
就像突然闯进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哎哟喂,这小姑娘坐得真准,正压着我刚抽的新芽!”脚下一丛星星草委屈巴巴地抱怨。
“知足吧,她没一屁股坐我脸上。”旁边那株矮墩墩的三叶鬼针草瓮声瓮气,“昨儿那穿山甲打滚,压折我三根刺!”
“灵气!好浓的灵气!多吸点多吸点……”更远处,一片蕨类植物欢天喜地地抖动叶片。
楚清歌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对星星草说了声“抱歉”,稍稍挪了挪重心。
杂乱的声音渐渐沉淀下去,更深层的感知如涟漪般扩散。
她“听”到了灵脉在地底汩汩流淌的潺潺声,像温暖的地心血脉;“闻”到了月光苔分泌出的、只有通灵之体才能捕捉的宁神幽香;甚至“触摸”到谷中微风里裹挟的、来自不同草木的细微情绪——那株老桃树在怀念去年飞走的一只翠鸟,岩缝里的野薄荷在担忧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太晒。
很奇妙,也很……平常。
“就这?”楚清歌心里嘀咕,“感悟天地草木,寻找炼丹灵感……灵感在哪儿?在桃树的多愁善感里,还是在薄荷的天气预报里?”
她耐着性子,将感知沉得更深。
越过草木们日常的“闲谈”,去触碰那些更古老、更沉默的“记忆”。
岩石是沉默的,但它们记得千年前一场暴雨带来的震动;泥土是沉默的,但它们保存着无数落叶腐烂化入地脉的轨迹。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断续的“画面”或“感触”浮现在她意识里——
不是具体的影像,更像是一种……“滋味”。
一段被雷火灼烧过的老树根,记忆里残留着“暴烈与新生”交织的灼烫感;一丛生在背阴处的幽蓝苔藓,散发着“沉寂与等待”的微凉气息;甚至从谷口方向,断崖岩石的“记忆”里,传来一丝极淡却极其坚韧的“守护”意念,那意念里还混着点熟悉的、让她鼻尖发酸的凛冽剑意。
是沈墨常年站在那里的缘故吗?连石头都被他的剑意浸染了?
楚清歌心神微动,一缕意识顺着那“守护”的意念飘向谷口。就在即将触及断崖边缘时——
“姑娘。”
一个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涟漪本身就是话语。
楚清歌的感知瞬间聚焦。
声音的来源,并非活生生的草木,而是……谷口附近,那块半埋在土里、布满青苔的灰褐色巨石?不,更准确地说,是巨石下方,那些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底、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树根。
“是您在说话?”楚清歌以意念回应,带着试探。
“是,也不是。”老树根的声音带着岩石摩擦般的沙哑,“我睡了很久。是你身上那股……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味道,还有谷里突然多出来的‘热闹’,把我从沉眠里轻轻吵醒了些。”
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是指神农鼎,还是她身上的通灵之体?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楚清歌礼貌道。
“无妨。沉睡太久,骨头……哦,根须都僵了。偶尔听听热闹也好。”老树根的意念传来一丝近乎幽默的波动,“比如,那边树上蹲着的小红鸟,已经在琢磨第七种偷吃灵果不被金毛大鸟发现的方法了。”
楚清歌:“……”
不用想,肯定是小朱朱。
“您知道得真多。”
“活得久罢了。我看着这山谷从一条裂缝,变成如今的模样。看过四季轮转,也看过……一些人来,一些人走。”老树根的语调沉缓下来,带着历经岁月的通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比如最近,就来了两个特别的小家伙。一个心里烧着火,却走得步步谨慎;一个身上带着伤,却站得比石头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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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就是她和沈墨了。
“我们能在这里暂住,也多亏了这里的灵眼和隐蔽。”楚清歌道,“只是不知,这山谷从前可有主人?我们算是擅闯吗?”
“主人?”老树根似乎笑了笑,“山野之地,何来主人。若硬要说有……很久以前,倒是有个喜欢在月下喝酒、对着石头说话的老道士,偶尔会来。他总说这谷底灵眼‘有灵无主’,等着有缘人来‘点醒’。可惜,他没等到自己说的有缘人,就不来了。”
老道士?月下喝酒,对石说话?听起来像个有趣的隐士。
“那这山谷,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说……危险的地方?”楚清歌想起沈墨对石碑方向的在意,顺势问道。
“特别?处处都特别,又处处都平常。”老树根的话有点玄乎,“若说需要注意……谷南边,靠近地脉转弯处,立着块旧石碑。那石头,有点‘脾气’。”
“脾气?”
“嗯。它不喜欢被打扰,也不喜欢被胡乱窥探。偶尔有鸟兽靠近,会觉得莫名心悸,自己就走开了。”老树根的意念里多了点郑重,“你们那位断臂的年轻人,感知很敏锐。他似乎已经察觉到石碑那边……有点不一样的目光。”
楚清歌心头一凛。沈墨果然不是无缘无故看向那边。
“那石碑是什么来历?危险吗?”
“来历?记不清了,比我醒来时就在。危险……说不上,但它‘记得’的东西,可能比这山谷里所有活物加起来都多。有时候,‘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重量。”老树根的声音渐弱,似乎这次“清醒”耗神不少,“小姑娘,你要找的炼丹‘灵感’,或许不在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草心里,也不在日升月落的循环里。”
“那在哪里?”
“在‘变化’里。”老树根最后传来一道微弱的意念,“火为什么能炼药?因为它带来了‘变’。草木为什么能成药?因为它们本身就在生长‘变’。你的丹,想成什么样的‘变’?是治愈伤痛的‘逆转变’,还是突破桎梏的‘爆发变’?想明白了你要的‘变’,天地万物,皆可为你提供‘感’。”
话音落下,那苍老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入深深的、与岩石无异的沉寂之中。
楚清歌缓缓睁开眼睛。
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夕光给山谷镀上一层暖边。灵眼氤氲的雾气染上金辉,小丹心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吹出个小鼻涕泡。赤羽依然站在岩石上,只是脑袋一点一点,也在打瞌睡。阿甲的呼噜声更响了。
唯有谷口方向,那道独臂执剑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渐起的暮色里,仿佛自亘古就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变化……”她轻声自语。
沈墨的断臂需要“生长变化”,他的魔气与浩然剑意需要“平衡变化”,前路迷雾需要“破开变化”,甚至那该死的天道骗局,需要的又何尝不是一场翻天覆地的“逆转变化”?
她要炼的本命丹,不是为了成丹而成丹,是为了承载、引导、实现某种她所期望的“变”。
心念至此,盘踞多日的迷茫忽然散开些许。虽然具体的丹方仍未清晰,但方向,似乎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谷南。
暮色渐浓,石碑的轮廓在远山阴影和薄雾中愈发模糊不清,只隐约一个沉默的黛色影子。
但此刻,她知道沈墨的感觉并非错觉。
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谷中的一切。
或许,在决定炼制本命丹之前,她该先去会会那块“有脾气”的石碑。
“小丹心,醒醒。”她轻轻戳破膝上小精灵的鼻涕泡,“准备一下,晚点我们去探险。”
肩上的小朱雀立刻竖起脑袋,尾巴上的七彩羽毛“唰”地张开,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远处的沈墨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来。
隔着渐起的暮霭和三十丈距离,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楚清歌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我有个主意”的笑容。
沈墨顿了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山谷静谧,灵雾流淌。
一场关于“变化”的感悟刚刚萌芽,而另一场关于“记忆”的探访,即将在月色升起时,悄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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