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刚爬上东山尖,楚清歌就带着小丹心和头顶上兴奋得直扑腾的小朱朱往谷南去了。
阿甲本来也想跟去,被楚清歌按回土里:“你留下,万一需要挖地道跑路,还得靠你这专业选手。”穿山甲思考了三秒,觉得“专业选手”这个称呼很受用,便乖乖把自己重新埋好,只留两只眼睛在地面以上,骨碌碌转着担任“后方警戒岗”。
赤羽倒是想跟,被沈墨一个眼神拦下了。
“你飞得太显眼。”沈墨声音平淡,“若真有事,在空中接应比一同进去更合适。”
赤羽歪头瞅了他半晌,金红色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哼了一声,展翅落到谷口最高那棵古松的树梢上——那里视野最好,又能随时俯冲支援谷南,确实是最佳位置。
于是,山谷入口处便只剩下沈墨一人。
独臂,执剑,立于断崖边缘的月光与阴影交界处。
夜风穿过峡谷,带着初秋的微凉,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也拂动系在剑柄上那枚半旧的深青色剑穗——那是楚清歌之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什么“辣味安神版”,穗子里确实裹了几颗小米粒大的辣味丹丸,风一吹,隐隐约约飘出点刺激又提神的辛香。
沈墨的目光扫过幽深的山谷入口,又转向楚清歌消失的谷南方向,最后落回手中的剑。
剑身映着泠泠月光,寒气内敛,唯有剑尖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锋芒,在夜色中凝而不散。
他知道楚清歌为什么突然要去探那块石碑——白天她打坐醒来后,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顿悟的狂喜,更像是在一团乱麻里忽然找到了线头,冷静又跃跃欲试。她没细说和老树根的对话,只眨着眼笑:“沈师兄,我觉得咱们得去跟南边那位‘有脾气的邻居’打个招呼。”
“邻居。”沈墨重复这个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想。”
“反正来都来了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阿甲说那石碑底下可能有好东西,小朱朱也说它‘闻起来像藏了陈年蜂蜜的树洞’——虽然我不太懂石头怎么会有蜂蜜味儿。”
沈墨没拦她。
他知道拦不住。这姑娘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一股近乎莽撞的探索欲,像颗被丢进山野的种子,逮着点缝隙就要生根发芽,迎着风雨也要探头。更何况,他隐隐觉得,那块石碑或许真的与楚清歌正在寻找的“炼丹灵感”有关。
既有关,便该去。
他只是在她出发前,将一道极精纯的浩然剑气悄无声息地附在了她随身的药篓内侧。剑气极淡,不激发时与寻常灵力无异,但若遇危险,可护她周全三息。
三息,足够他赶到。
此刻,沈墨收敛心神,将感知如蛛网般铺开。剑气并未张扬外放,而是化作无数细丝,贴着地面、岩壁、草木,悄然覆盖了整个山谷入口及周边百丈范围。这是他重伤后琢磨出的法子——与其大开大合消耗灵力,不如这样精细控制,虽费心神,却更持久,也更隐蔽。
“沈——师——兄——”
细声细气的呼唤从头顶传来。
沈墨眼皮都没抬:“说。”
小朱朱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特意选了没受伤的左肩,还很贴心地收了爪尖,只用软绒绒的腹羽挨着他。“主人让我问问你,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换药?”它歪着脑袋,黑豆眼里映着月光,“她还说,如果你说‘不疼’,就让我把这个偷偷塞你嘴里。”
小朱雀抬起一只爪子,爪心里赫然攥着颗龙眼大的、红彤彤的丹药,表面还撒着可疑的金色粉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辣椒、蜂蜜和某种不知名草根的复杂气味。
“……”沈墨沉默了两秒,“这是什么?”
“主人新试的‘麻辣蜜汁生肌止痛提神丹’!”小朱朱背书似的流利,“她说虽然名字长了点,但效果肯定好,就是可能有点……呃,刺激。让我一定看着你吃下去。”
沈墨看着那颗色彩斑斓、气味汹涌的丹药,忽然觉得断臂处隐隐作痛——可能是心理作用。
“我暂不需要。”他试图委婉拒绝。
“不行不行!”小朱朱急了,爪子往前递了递,“主人说了,你肯定这么说。她还说,如果你不吃,就说明你在硬撑,这样不利于伤势恢复,还会影响后续战斗,万一妖族追来你会吃亏,到时候她还得分心救你,大家都很麻烦……咕噜咕噜。”
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显然是把楚清歌的原话一股脑倒出来了。
沈墨听着一长串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威胁”,忽然有些想叹气。
他伸出手——独臂动作依旧稳定——接过那颗滚烫的(字面意义上的烫,丹丸还在微微发热)丹药,顿了顿,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在口腔炸开。先是火辣,紧接着是齁甜,然后是一种清凉的草药苦味试图中和前两者,最后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瞬间清醒、头皮发麻、仿佛天灵盖都被掀开透风的诡异体验。
沈墨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小朱朱紧张地看着他:“怎、怎么样?”
“……尚可。”沈墨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好!”小朱雀松了口气,开心地在他肩上蹦了蹦,“主人还担心你会吐出来呢。她说这是根据你平时泡脚水的灵力反应特调的,应该合你体质……对了,她还让我提醒你,别总站在风口,虽然你剑气能挡风,但耗神。”
沈墨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谷南。
月色又亮了些,能依稀看见远处石碑模糊的轮廓,以及石碑旁那个小小的、正在忙碌的身影——楚清歌似乎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小丹心飘在她身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沈师兄,”小朱朱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你说,那块石头真的会‘看’人吗?”
沈墨眸光微动:“你感觉到了?”
“嗯……也不是感觉,就是,靠近那边的时候,后颈的毛会有点竖起来。”小朱朱用翅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凉飕飕的。阿甲也说,它挖地道靠近石碑十丈以内,爪子就会发麻,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
沈墨想起自己初次望向石碑方向时,心头那抹细微的悸动。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沉睡了太久的存在,因外来者的闯入,于混沌中无意识地投来一瞥。
“世间万物,年深日久,皆可能生出灵性。”他缓声道,“石亦如此。”
“那它会是好的还是坏的呀?”
“不知。”沈墨顿了顿,补充道,“但楚清歌既去,便是认为值得一探。”
“哦……”小朱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沈师兄,主人还让我问你——你之前总看那边,是不是早就发现石碑不对劲了?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没告诉她?”
沈墨侧过头,看着肩上一脸“我是小间谍我什么都问”的小朱雀,片刻,极淡地笑了一下。
“只是直觉。”他说,“剑修的直觉,有时比眼睛看得更清。”
这话说得玄乎,小朱朱眨巴眨巴眼,还想再问,却被远处忽然传来的一声清脆敲击声打断了——
“铛!”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带着石质特有的沉闷回响。
是楚清歌在用她那柄血纹药锄,轻轻敲了一下石碑的基座。
沈墨的剑气细丝瞬间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弦。肩上的小朱朱也立刻噤声,七彩尾羽无声竖起,进入警戒状态。
松梢上的赤羽微微压低身形,凤眼中金芒流转。
地里的阿甲把眼睛瞪得溜圆。
月光如水,流淌过山谷,也流淌过沈墨握剑的手。他独臂持剑的姿态未变,只是周身那隐而不发的剑气,于此刻凝练如实质,将整个山谷入口牢牢护在剑意之中。
一触,即发。
而谷南石碑旁,楚清歌收回药锄,蹲下身,对着石碑基部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凹陷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找到你啦——藏钥匙的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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