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何太叔三人接到返回深海堡垒的军令之时,分散于广袤海域前线的诸多开拓先锋大将,亦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内容相同的军令。
消息传来,各路先锋军将先是陷入一片错愕与茫然,随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解与抵触。
然而,军令如山,纵有万般不甘,他们也只得压下纷乱心绪,陆续奉命启程,撤回那座象征着人族前哨与根基的深海堡垒。
与其余将领单纯的反应不同,何太叔所在的小队中,有赵青柳这样一位深知内情的高层人员坐镇。
当那道加密军令传至他们手中,赵青柳目光扫过符文密令,第一瞬间掠过的念头便是:布下的暗棋——海跃老人,已被对方拔除。
这一突发状况,虽早在赵青柳与深海堡垒核心智囊团的推演预案之中,但其引发的实际后果,却令堡垒高层与赵青柳本人感到一种近乎意外的满意。
按照战前最悲观的沙盘推演,此番战略佯动与前沿开拓,能为后方人族争取到的喘息空间与缓冲地带,至多不过八万海里疆域。
然而,前线将士凭借坚韧卓绝的执行与数次临机决断,竟将实际控制线向前稳步推进至十六万海里之遥——比预期足足多出一倍有余。
这多出来的、辽阔而充满战略纵深的十六万海里疆域,绝非简单的土地增益。
在赵青柳与高层们的战略蓝图中,它已被标注为一道未来的生死界线。
待妖族暂时平息其内患,必然挟怒反扑,这片新拓的广袤海域,届时将化身为人族抵御妖族冲击、以空间换取时间的天然预设战场。
每一道海岭、每一处涡流,都可能成为埋葬妖族攻势的陷阱与堡垒。撤回的命令,并非撤退的终点,而是另一阶段的博弈。
另一半疆域,则已被深海堡垒高层牢牢掌控,如同巨鲸吞海,彻底纳入人族版图之中,再难被外力剥离。
这一丰硕战果令坐镇后方的玄穹真君极为满意。
对他而言,这八万海里外海疆域,不仅是战略上的屏障,更是其个人功绩中一块坚实厚重的基石。
有此作为依凭,他获得天枢盟高层赏赐一事,几乎已是确定无疑。
当然,若能在那剩余一半尚在争夺中的疆域里,再从妖族手中多夺取几分,自是锦上添花。
届时双方必有一番激烈较量,最终能拿下多少,全凭彼此实力博弈。
若多得一些,待他任期届满返回天枢盟复命时,所能获得的嘉奖与权柄自然更为丰厚;即便少一些,对此时的玄穹真君而言,也已无碍大局,核心目标已然达成。
正因抱着这般进可攻、退可守的从容心态,当玄穹真君通过安插在妖族内部的人族暗桩,获悉“伤势渐愈的妖王们正开始集结深海各大部族力量,意图发动大规模反攻”这一关键情报后。
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调整全域战略:从积极进取的开拓姿态,全面转为稳固防御。
他果断传令召回所有前线先锋大将,开始收缩防线,整合力量,积攒物资,精心构筑防御体系,以静制动,全力筹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妖族大军压境。
....
与此同时,远在风暴海域边缘,一座由黝黑巨石杂乱堆砌而成的荒芜岛屿上。
何太叔手握一张灵光微烁的万里传讯符,其上浮现的命令符文让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重重疑云。
他抬起眼,与身旁同样面露不解的胡卿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立一旁的赵青柳。
赵青柳迎上二人探询的视线,心中明了他们的困惑,唇角泛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淡笑意,轻声解释道:“二位道友无需多虑。
此次急令召回,依妾身推断,恐怕与何兄及妾身先前接触过的那枚‘重要棋子’有关。
如今看来,那枚棋子大抵已完成了使命,或是暴露了踪迹。
妖族方面,想必已在酝酿新一轮的大规模攻势,战端重启不过时间问题。堡垒此令,意在令我等由攻转守,巩固既得战线,以备不测。”
这番解释让胡卿雪眼中忧虑之色稍减,却并未完全消散。
而与赵青柳一同亲身接触过那位“海跃老人”的何太叔,因知晓更多寻常修士无法触及的内情与隐秘,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赵青柳,沉声追问:“赵道友,局势果真已至如此地步?莫非……那位前辈已然遭遇不测?”
面对何太叔沉声的追问,赵青柳并未立即作答。
她目光落在何太叔那写满凝重与关切的脸上,片刻静默后,却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呵笑,打破了略显紧绷的气氛。
“何兄,何必如此严肃?”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然,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冷冽,“那位前辈,必然已是陨落。
结局如何,看他此前对妖族造成的损害有多深重。他既选择了追求‘自由’,那么这自由的代价,自然该由他自己去承担。”
她的声音渐转低沉,目光越过何太叔,仿佛投向更远处翻涌的海雾与不可测的深邃:“从他不是人族身份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修士’,而是‘异族’。
古训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道理,在凡俗尘世不知上演了多少次,牵涉种族兴衰、大道之争的修仙界……容不得半分天真与侥幸。”
说到此处,赵青柳脸上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也收敛无踪,神色肃穆如寒潭静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这番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何太叔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身为一名人族修士,他当然明白自己无可动摇的立场。
只是,那位前辈毕竟曾予他功法,有恩于他,馈赠对他道途的意义非同小可。
恩义与种族大义在心中无声碰撞,这波澜终究未能撼动那更为根基的信念。
他沉默了许久,周遭只余下海风呼啸与浪涛拍击巨石的轰鸣。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纷乱思绪连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感怀尽数吐出,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却清晰:“何某明白了。我们……回去吧。”
一旁的胡卿雪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两人神色肃然,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侧的赵青柳,则将何太叔最终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那笑容里不再有之前的冷意,而是带着一种对同道者抉择的欣慰与认可。她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满意之色。
不再多言,三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运转法力。
下一刻,三道色泽各异却同样迅捷的流光自荒岛冲天而起,划破阴沉的天际,朝着深海堡垒所在的方向,疾驰折返。
此时,在距离何太叔三人已然万里之遥的深邃海域之上。
海面望去,似乎风平浪静,天光云影共徘徊,一派宁静假象。
然而,在那蔚蓝平静的表象之下,直至幽暗不可测的深海之中,却是真正的波涛暗涌,杀机潜藏。
漫无边际的妖族大军,正如同被无形号角召唤的阴影洪流,沉默而有序地向着何太叔三人先前停留过的那座荒岛方向,洄游集结。
无数形态各异的海妖穿梭于冰冷海水中,鳞甲摩擦,暗流激荡,一股肃杀凛冽的气息,正随着这庞大军团的移动,悄然弥漫开来。
.....
何太叔三人并未有丝毫耽搁,一路全力飞遁。
因他们原本的开拓区域本就在深海堡垒的战略辐射范围之内,距离并非遥不可及,加之归心似箭且修为不俗,故而不出一个月,那座巍峨雄奇、宛如海上钢铁山脉的深海堡垒,便已遥遥在望。
这座庞大无比的人造岛屿,是人族深入外海的前进基地与力量象征。
它并非孤立存在,其战略意义正如何太叔这类先锋大将的职责所体现——他们如同最锋利的矛尖.
在前方披荆斩棘,开疆拓土;而深海堡垒,则是坚实无比的盾与永不沉没的母港,提供源源不断的后勤支援、兵力轮换,并作为人族征服这片广袤海域,钉入深海的核心支点与领土证明。
每一寸被先锋们开拓出来的疆域,最终都要与这座堡垒的掌控力连接起来,才能算真正纳入版图。
飞越外围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与警戒哨塔,三人顺利降落在堡垒内部。
进入内城区后,他们便各自拱手告辞,分头行事。
何太叔与胡卿雪无暇休整,回到内城区的居所稍作安顿,便立刻开始清点整理此行多年厮杀、冒险所积累下的庞大“战利品”。
这其中既有从敌对妖族身上夺取的珍贵材料如妖丹、兽骨、灵鳞,也有在开拓之时,发现的稀有矿石、灵草,甚至包括一些用途不明但灵气盎然的古物残片。
对于他们这类常年前线搏杀的先锋大将而言,将这些资源尽快转化为即战力或修炼资粮,是应对未来不确定战事的最佳选择。
他们计划将这些资源集体抛售,而内城区的商人们,早已对此翘首以盼。
这些嗅觉敏锐、背景深厚的各大商行管事们,早已摩拳擦掌,做好了充分准备。
他们不仅囤积了海量的货币——灵石,更备齐了先锋修士们最急需的各类物资:从快速恢复法力、治疗重伤的高阶丹药,到威力强大。
能瞬间扭转战局的珍贵符箓;从量身定制、可提升数成实力的精良法器,到那些可遇不可求、能助人突破瓶颈或修炼神通的天材地宝……
一场针对归来将士们手中硬通货的“交易盛宴”,已然在深海堡垒内城区的各大商铺与拍卖行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只待何太叔这样的“大鱼”入网,便会激起激烈的竞价与交换。
赵青柳刚一返回深海堡垒内城区,未作片刻停留,便径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堡垒最核心、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区域——玄穹真君所在的“宫殿群”疾驰而去。
此刻的殿内,气氛肃穆而高效。
大殿下方,玄穹真君麾下精干的政务官团队正各司其职,如同精密阵法中的各个节点,无声却高速地运转着。
他们面前悬浮或铺陈着大量闪烁着微光的玉简、符讯以及海图沙盘,正在紧张地分类、解析从各方汇集而来的庞杂情报信息,并不时依据既有信息进行策略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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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讨论声、玉简碰撞的轻响与沙盘上演化出的光影交错,构成了这里独特的韵律。
偶尔有政务官起身,快步走向玉阶方向,向端坐于上的玄穹真君简明扼要地汇报最新研判或亟待决断的事项。
赵青柳步履匆匆地踏入大殿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阔别七年,她一直身处开拓与厮杀的最前线,对于后方整体的局势演变、高层决策的细节乃至某些暗流涌动的变化,所知已然滞后。
此刻,她最迫切需要的,便是融入这信息中枢,快速把握最新的全局态势与师尊的意图。
她的到来引起了几位临近政务官的注意。
他们从堆积如山的文牍或闪烁的推演光影中抬起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向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常年前线、颇受真君器重的高阶修士的认可与尊重。
点头之后,他们便又迅速沉浸回各自繁忙的公务之中,并无多余寒暄。
赵青柳对此早已习惯。
在这等核心机要之地,效率高于一切,人情往来皆属次要。
她亦面色沉静,朝着大殿深处,玉阶之上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众人,投向那高高在上的玉座。
玉座之上,玄穹真君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光之中,虽看不清具体神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执掌乾坤的威严弥漫开来。
“师尊,徒儿……幸不辱命,安然归来了。”
玄穹真君对自己这位嫡传弟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满意与欣慰。
他素来严肃的面容此刻泛起和煦笑意,目光落在殿下恭敬行礼的赵青柳身上,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回护之意。
“哎呀呀,”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长辈对出色晚辈特有的、似真似假的责怪,“跪着作甚?快快起身。”
待赵青柳依言站定,他才又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太要强。那等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的前线,即便你不去,于我师徒二人而言,又有半分影响?
留在为师身边参赞机要,岂不更是安稳?”
话虽如此说,玄穹真君眼中却并无半分责备,反而盈满赞赏。
他深知自己这徒弟的秉性——外表清冷沉静,内心却自有丘壑,坚韧果决,更有一股欲亲身历练、以实践印证大道的执着。
这番前线磨砺,固然凶险,却也让她褪去最后一丝稚嫩,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材。
他不再多言虚词,深知赵青柳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玄穹真君含笑轻轻拍了拍手掌,声音清脆,在大殿中荡开细微回响。
侍立殿侧阴影中的一名侍者立刻机敏地越众而出。
他脚步轻快无声,双手稳稳托举着一个莹润的玉盘,行至赵青柳面前,躬身奉上。
玉盘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灵光内敛的白色玉简。
赵青柳心领神会,向师尊微微颔首致谢,随即伸手取过玉简,毫不犹豫地将其贴近自己眉心。
霎时间,海量信息如决堤江河,又似涓涓细流汇入识海。
这枚由核心政务官团队精心整理浓缩的玉简,忠实记录了自她奔赴前线后这七年间,深海堡垒乃至更广阔范围内发生的几乎所有重要情报、战略调整、重大事件以及诸多暗线进展。
庞大的信息流在她脑海中迅速展开、梳理、沉淀。
赵青柳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极为专注而生动:
时而双眉微蹙,眸光凝重;时而眉梢轻扬,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她白皙的面容上,种种情绪如光影般飞快流转、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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