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何太叔再次御风抵达孤礁屿上空时。
小岛上却是一幅紧张而有序的重建景象。
两位受他委以重任的筑基后期修士——相姓与胥姓修士,正神色凝重地指挥着一众练气修士,于废墟之中清理残垣、夯实地基,逐步重建岛上的关键设施。
不远处的海岸线旁,数名筑基修士亦未停歇,他们各自手持阵盘与阵旗,依照预定方位,在岛屿周边勘测灵脉、布置防护法阵。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妖族绝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因此,自战斗尘埃落定之日起,相、胥二人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深知己方肩负的重任——作为深入敌阵的先头部队,必须在这座刚刚夺取的孤礁屿上坚守整整一年,方能等到后方“深海堡垒”及诸多人造灵岛的驰援。
在此期间,他们不仅需稳固阵地,更须主动扫清前方威胁,为后续主力的进驻铺平道路。
换言之,他们必须在孤立无援、补给断绝的困境中,独立承担起巩固前线、抵御反扑的双重压力。
眼下,每一刻都显得尤为紧迫。
相姓修士高声调度着人力,指挥弟子修筑防御工事;胥姓修士则反复校验阵眼方位,确保大阵能及时开启。
海风凛冽,掠过残破的岛屿,也掠过每一张凝神作业的面容。
“动作再快些,此处非歇息之地!”
“那边练气期的小辈,莫要分神!唯有将岛屿各处工事筑实、阵法布全,待妖族再度来袭时,我等方有坚守之基。”
“妖族下次攻岛会在何时,谁也无法预料!务必以最快速度完善全岛防御,不得有丝毫懈怠!”
相姓修士与胥姓修士立于岛心高处,目光如炬,一面疾声催促,一面统筹全局。
修士们闻令而动,搬运建材、夯筑阵基,气氛紧张而有序。
就在二人全神监工之际,天穹尽头陡然划过一道炽烈金光,宛若流星逐日,直奔孤礁屿而来。
那光芒速度极快,初看尚在天边,转眼已掠至岛心上空,却在即将坠地之际蓦然定住——流光散去,一道身影凌空虚立,衣袂随风微扬,正是去而复返的何太叔。
只见他袍角沾染些许尘灰,面上却是一片从容静定,气息绵长浑厚,不见半分激斗后的疲态。
相、胥二人遥见这道身影,心中悬石稍落,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们自战事初起便投身前线,一路辗转至今,修为虽止于筑基后期,眼力与阅历却非寻常修士可比。
二人深知这位何前辈的手段:他曾独战两三头金丹妖兽,不仅全身而退,更显得游刃有余。
如此实力,在金丹修士中亦属佼佼。
正因深知何太叔之能,当初接到这深入敌后、固守孤礁的险绝任务时,二人并未如其他同僚那般急于打点关系、谋求调离,而是在得知领队金丹竟是何太叔后。
相视一眼,毅然接下了这看似报酬丰厚、实则九死一生的使命。其中固然有搏取战功与资源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何太叔那份令人心定的实力。
此刻,见他安然归来,仅是衣角微脏,神色依旧沉稳如渊,相姓修士与胥姓修士不由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自己这一注,押对了。只要这位金丹前辈坐镇于此,即便前路艰险,孤礁屿便非绝地,而是一枚可楔入妖族腹地的坚韧楔子。
相姓修士与胥姓修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中满是崇敬与恭维:“前辈神威,实乃我辈散修之楷模!
以一己之力独战两头金丹妖兽,竟能不落下风,从容而退,晚辈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太叔身形徐徐降于岛上,衣袂轻拂,尘埃不惊。
他面上神情平淡,看似对二人这番溢美之词无动于衷,实则内心颇感尴尬。
只是他早已被这两人前前后后奉承惯了,神色间倒也未曾显露异样,唯有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不自在。
他不禁想起当初刚接下这驻守孤礁屿的任务时,这相、胥二人便寻了机会凑到跟前,一番滔滔不绝的盛赞。
直夸得他当时眼角微跳,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翘起,那副强自按捺却又掩不住些许受用的模样,恰被一旁的赵青柳与胡卿雪两位女修瞧个正着,惹得她二人以袖掩面,转过头去窃笑不已。
此刻忆起当日窘态,何太叔脸上仍有些微不自然。
他没好气地扫了相、胥二人一眼,语气转而严肃,训斥道:“少在本座面前说这些虚言。
岛上的防御工事进展如何?那两头妖兽不过是暂退,依本座看,不出数日,必会卷土重来。”
若问的是其他琐务,相、胥二人或许还要稍加思索,但提及布防之事,他们早已成竹在胸。
只见二人神色一正,敛容躬身,言语间透出明确的条理与把握,显然对此确是尽心督办,未有懈怠。
“前辈尽管放心。”
相姓修士踏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沉稳与隐隐的傲然,“自接到任务启程前,我等一众筑基同道便已反复商议,将各类情形推演周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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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防御体系、物资调配、轮值守备皆已安排妥当,阵基正在加紧构筑。只要不是金丹大妖亲自率众猛攻,仅凭寻常妖兽侵袭,我等有十足把握,在此岛坚守一年绝无问题。”
他言语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笃定。
这任务虽九死一生,但报酬之丰厚,足以令任何筑基修士心动。
对于他与胥姓修士这般已臻筑基后期、却在结丹门槛前苦寻资源无门的散修而言,这无疑是孤注一掷的良机。
若非为了那渺茫却诱人的结丹希望,他们又何必以身犯险,投身于此等绝地?
一旁的胥姓修士却不如相姓那般外露锋芒。
他面上带着谨慎,待相姓修士说完,方才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前辈运筹帷幄,我等自然信服。
只是……晚辈等心中仍有一虑,不得不冒昧请示:倘若数日后,那金丹妖兽当真再度大举来犯,甚至不止一头……不知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并非我等不信前辈神通,实在是此事关乎岛上数千同道的生死道途,性命攸关,不得不问个明白。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前辈恕罪。”
他话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般直言试探一位金丹前辈的底线,实属冒犯,但他深知,若不在此刻将最坏的境况问清,待灾劫临头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为了自己,也为了岛上这些将性命托付于此的修士,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份沉重的忧虑摊开在何太叔面前。
何太叔听罢,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没好气的神色,目光扫过相姓与胥姓二人,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他岂会不知这些修士心底那点未敢言明的盘算?
无非是担忧他这位金丹修士在妖兽重压之下独力难支,最终为求自保,将他们这些筑基与练气期的修士当作弃子,独自遁走罢了。
这般顾虑,在修真界并非没有先例。
对于低阶修士而言,金丹修士地位超然,即便在战事中因判断失误或力有不逮而退却,乃至“暂避锋芒”,事后也往往不会受到过于严厉的惩处。
金丹修士终究是稀缺战力亦是中流砥柱,堡垒多半会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可他们这些筑基、练气修士就完全不同了。
一旦任务失败,主将退走,留给他们的无非几条绝路:要么力战而死,葬身妖腹;要么屈膝投降,从此沦为奴仆或傀儡,道途尽毁;再或临阵脱逃,事后被执法修士追捕问罪,下场同样凄惨。
无论选择哪一条,等待他们的都将是近乎绝望的结局。
话音落下,整座岛屿仿佛骤然凝固。
方才还在搬运石材、夯筑阵基的修士们,动作彻底僵住,脸上纷纷浮现出惊愕、凝重乃至茫然之色。
他们原以为只需咬牙苦撑一年,便可等到援军,脱离这片险地,却未料到,这场孤悬海外的坚守,竟可能长达五年之久。
未来的重压与变数,如同逐渐聚拢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何前辈,这……当初不是说,只需坚守一年,深海堡垒便能抵达么?
怎的如今时限又有变动?”相姓修士与胥姓修士闻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任务本就艰险,如今竟又添变数,二人心中不由一紧,忍不住再次追问道。
何太叔并未立刻回答。他目光缓缓扫过岛上众修——那一张张或惊疑、或凝重、或隐含不安的面孔尽收眼底。
随后,他转过身,望向苍茫海域深处,那应是“深海堡垒”到来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然平静,却让所有听闻者心头一沉:“你们以为,妖族之中便没有智者么?
我人族此番大举推进,抢占要冲,他们岂会毫无察觉、坐视不理?
阻碍、迟滞‘深海堡垒’乃至后续力量的集结与前进,正是他们必然采取的策略。
我们在此地拖得越久,这些已夺下的前沿岛屿,失守的风险便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扫过相、胥二人,也扫过每一名修士:“自踏上此岛那一刻起,尔等便只有一个使命——坚守。
无论是一年,还是五年,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此地也绝不能丢。
你们当中,或有师门牵挂,或有血脉至亲,或有未竟之道途……个中利害,不必我多言了吧。”
他语气虽淡,但那字里行间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未曾明言却清晰无比的警示。
后退无路,怯战必咎——如同无形的寒冰,悄然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之中。岛屿之上,唯有海风呼啸,再无半点人声。
众修士闻言,皆沉默地垂下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重,无人再敢出声质疑或抱怨。
前途未卜,重压在肩,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相姓修士与胥姓修士却彼此对视一眼,旋即踏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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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此言当真?只要……只要没有金丹大妖亲自袭岛,倾尽我等之力,依托岛上阵法工事,豁出性命去守,别说一年,便是三五年,也定能死死钉在此处!”
两人眼中锐光闪动,那并非盲目的豪勇,而是一种认清现实、押上一切的决绝。
他们比谁都清楚,此刻任何动摇与退缩都已毫无意义,唯有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何太叔的承诺与自身的死战之上。
何太叔的目光落在二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认可掠过。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座既出此言,自有其把握。尔等只需尽力固守阵线便可。”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动,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朝着岛屿中央那座最为高耸险峻的峰顶疾掠而去,须臾间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巅。
何太叔走后。
沉重而压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潮水,在众修士之间弥漫扩散。
一些筑基修士悄然聚拢到相姓与胥姓修士身旁,虽无人开口,但那交织着焦虑、犹疑乃至一丝畏惧的目光,已道尽了千言万语。
相姓修士面色沉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与不容置疑:“都聚过来作甚?我与胥兄亦无他法。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方能守住此岛,搏得一线生机。”
他略作停顿,眼神锐利如刀,逐一掠过在场修士的面庞,“诸位道友,莫要忘了,你等的至亲、族人、同门,此刻或在后方的‘深海堡垒’之中,或仍在内海腹地安然修行。
若有人在此刻萌生退意,行那临阵脱逃之举,且不说能否逃过妖族与执法队的双重追杀,即便侥幸苟活,又将置身后牵挂之人于何地?此言,望各位深思。”
话音落下,修士群中,几名原本目光闪烁、心念动摇之人,顿时面色微白,眼中掠过一丝被看穿的心虚,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与相姓修士对视。
一旁的胥姓修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毫无温度,只有讥诮与漠然。
何太叔之所以选中此二人统领岛上防务,自有其深意。
相、胥二人皆系散修出身,于世间了无亲族牵挂,性情孤峭,唯独对大道攀升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只要有助于突破境界、攫取资源,他们几乎可以无所不为,行事少有羁绊。
何太叔正是看中了这份在绝境中能摒弃杂念、不择手段求存的狠厉与决绝,才将他二人扶植起来,委以重任。
他们既是镇守此岛最锋利的矛,亦是督管众修最无情的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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