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彻殿堂,只见一道黑影陡然自万妖殿内激射而出,携着千钧之势重重砸在殿外一尊巍峨的石像基座上。
尘埃稍定,众妖凝神望去,那赫然是一具筑基期妖兽的尸身,只是躯体已然扭曲变形,仿佛遭受了某种毁灭性的重击。
那妖兽尸身深深嵌入石像表面,筋断骨折,血肉模糊,几乎化作一滩烂泥,随后才缓缓自石像表面滑落,在底座旁留下一道猩红粘稠的痕迹。
殿外肃立守卫的数十头金丹期妖兽目睹此景,无不悚然变色,凛冽寒意自脊背窜升,额间渗出涔涔冷汗,竟无一人敢稍动分毫。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一声怒喝如雷震般自殿内轰然传来,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
“此次反攻之战,耗去我妖族多少积累、多少底蕴?
明明已一举夺回八万余海里疆域,为何人族一反扑,你们便兵败如山倒?
如今非但未能稳固战果,反倒节节溃退,又让他们夺回大片海域——你们究竟是何等无能!”
方才入殿禀报军情的那头筑基妖兽,话音未落,便在铁鲨王盛怒之下被一拳轰飞,生生毙命于殿外。
元婴期妖王含愤出手,力道何其恐怖,区区筑基妖兽,根本毫无生机可言。
殿堂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铁鲨王沉重的喘息声与殿外风中飘散的血腥气息,沉沉压迫在每一头妖兽心头。
盛怒的铁鲨王双目赤红,缓缓扫视万妖殿外那群垂首低眉、不敢与他对视的金丹期妖兽,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约跳动。
他心中雪亮——眼前这些金丹妖兽,之所以将先前那只筑基妖兽推到几位妖王面前禀报战况。
不过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既搪塞战事失利的责任,又能借此宣泄众妖王心中积压的怒火。
如今一番发作后,心头的暴戾稍缓,铁鲨王只冷冷嗤笑一声,不再言语,重重坐回那冰冷的石座上,周身仍弥漫着压抑的威压。
此刻,万妖殿内并非只有铁鲨王一妖。
数十位元婴期妖王分坐两侧,个个面色阴沉,如覆寒霜。
他们先前动用深海妖族积累的一丝底蕴,本指望能一雪前耻,夺回失落的疆域,谁料不到十年光景,人族竟卷土重来,不但稳住阵脚,反而再度推进,令妖族损土失地。
此番挫败,令在座每一位妖王脸上无光,心头憋闷。
若非铁鲨王抢先一步震怒出手,只怕他们之中也会有按捺不住的,将殿前禀报的低阶妖兽一掌拍碎,或直接吞噬入腹,以泻这滔天恨意。
殿内弥漫着一片死寂的躁动,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万妖殿外一众妖兽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之际,一道清越平缓的嗓音如同天籁般响起,瞬间抚平了殿外几乎凝结的恐慌。
“罢了,诸位道友也不必过于动怒。”
开口的正是端坐于昔日金蛟王主位之上的云豨王。
他姿态从容,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方才殿内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倘若人族当真如此不堪一击,我深海妖族又何必世代蛰伏于这无底深渊?早该长驱直入,反攻大陆了。”
他眸光微转,落向殿外那些依旧战战兢兢的金丹妖兽身影,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退下吧,此处已无需尔等侍立。”
“谨遵王命!”
一众金丹妖兽如蒙大赦,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动。
他们纷纷抬头,向主位上的云豨王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后才依次躬身,迅速而有序地退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待最后一道妖兽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云豨王方才缓缓收回目光,扫视向分坐两侧、面色各异的数十位元婴妖王。
“诸位道友,如今情形,可还如先前所料?”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一位妖王心头,“本王早已言明,能夺回八万海里疆域,便当见好就收,不必再贪图剩余被吞并的领土。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人族岂会容许已入腹中之肉轻易吐出?奈何当初良言,无人肯听。”
言及此处,云豨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无奈,更有一份恨铁不成钢的锐利。
当初妖族大军势如破竹,人族节节败退之时,他便已敏锐察觉战局之下暗流涌动。
待各方情报汇总推演,其中隐藏的算计与诱饵便昭然若揭。正是他力排众议,强行遏止了妖族继续扩张的势头。
因为他看得透彻:人族在“放弃”那八万海里之后,便已达成战略目的,心满意足。
那一片广袤海域,早已被设计成为双方拉锯的血肉磨盘,任由战火蹂躏,人族亦在所不惜。
而妖族诸王却被胜利与贪念蒙蔽,将战线盲目拉长,致使兵力分散,后方空虚,终给了人族可乘之机,酝酿出今日这场凌厉反扑与疆土再失之局。
殿内一片沉寂,唯有云豨王平静的叙述回荡,将一场失利的根源层层剥开,令在座许多妖王面色青白交加,羞惭与醒悟交织。
面对云豨王直指核心的质问,分坐两侧的诸多元婴妖王或眼神游移,或面色微赧,神色间皆流露出几分不自在的尴尬,却无人出声反驳,殿内只余一片难言的沉默。
见此情景,云豨王心中暗自长叹。
他深知人族兵法精要,其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说,此刻竟如同谶语般映照在妖族身上。
如今妖族大军,气魄已过巅峰,正滑向“衰”的险坡。
若不能在此处死死稳住阵脚,一旦滑落至“竭”的深渊,莫说进取,眼下这浴血夺回的八万海里疆域,恐怕也要被迫吐出大半,前功尽弃。
“诸位道友,”
云豨王再度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转为凝重,“本王旧事重提,并非为了在此刻清算旧账。
当务之急,是必须稳固前线战局,绝不可再让士气正炽的人族继续推进。只要我们能将战线稳定下来,使人族难越雷池半步,其攻势必然受挫。
久攻不下,人族内部历来存在的派系分歧便会再度浮现,届时拖延数十上百年,其锐气消磨,内部必有厌战求和之声。
待到彼时,双方和谈,方是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言至此处,云豨王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与无奈。
他心知肚明,想要抵挡住人族当前如潮的攻势谈何容易。
更堪忧的是,妖族内部士气已不复开战之初的同仇敌忾。
如今,关于新夺取疆域的利益分配,后方各族已是争执不休,暗流涌动。
倘若前线再度失利的消息传回,只怕这些内部矛盾将如同溃堤之水,彻底爆发。
眼下,他只能先将这“稳住即胜”的策略抛出,哪怕其中包含着不得已的妥协与拖延,至少也能暂且凝聚人心,提振一点低迷的士气。
殿中诸妖王听闻云豨王此番定策,眼中纷纷为之一亮,紧绷的气氛也为之一缓。
此等“稳住阵脚、以待和谈”的结果,虽不似当初横扫千军那般畅快,却已是眼下最务实、最能被各方接受的出路。
遥想反攻之初,大军势如破竹,短短时间便收复八万海里失地,那等辉煌战果令众妖王信心暴涨,热血冲昏了头脑,只欲一鼓作气尽复旧土。
当时云豨王虽已窥见危险端倪,出言劝阻,奈何群情激昂,无人肯听,最终一头撞入人族精心布置的阳谋之中,以致今日疆土得而复失,进退维谷。
思及此处,不少妖王面上发烧,心中尴尬,竟无勇气去承接云豨王那隐含失望的目光。
此刻见他主动将此页揭过,不再追究前失,而是提出切实可行的后续方略,众妖王如蒙大赦,立刻纷纷出言附和,殿内一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眼见人心暂定,云豨王不再耽搁,当即着手重新拟定前线战术与整体战略。
这一回,诸妖王无不敛息静听,再无先前骄狂之态。
形势比人强,若再因内部不和或指挥失误导致疆土进一步丧失,他们谁也无法向各自族中交代。
待一切部署详议已定,诸事安排妥当,众妖王神情郑重,齐齐向主位上的云豨王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纷纷化作各色遁光,欲急速离开万妖殿,前往各自防区落实指令。
就在此时,云豨王忽地开口:“海渊王,请留步。本王尚有话相询。”
一道正欲离去的魁梧身影应声而止。只见此妖身形异常壮硕,身披玄色重甲,一头如海潮般的蓝色长发披散肩后。
他闻言转身,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地望向端坐主位的云豨王,声如深海潜流,浑厚低沉:
“不知云豨道友,有何事需本王解答?”
云豨王的目光凝重的锁住海渊王,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然而海渊王只是静立原地,面色沉静如古井,竟无半分波澜,更无一丝怯意。
“本王有一事不明,”
云豨王缓缓开口,“当初人族进犯,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内竟能鲸吞我族十六万海里疆域。
即便他们千百年来不断在外海游弋勘探,绘制海图,也绝无可能在战时掌握如此精准、广袤的海域情报,从而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整个万妖殿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
“海渊王,你告诉本王,”云豨王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致命的锐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云豨王的瞳孔深处,已有凛冽的杀机流转。
只要海渊王接下来的神态、言辞有丝毫破绽,这庄严的万妖殿,顷刻间便会化作他的葬身之地。
面对几近是质问问题,海渊王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深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迎向云豨王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竟有此事?人族竟能掌握如此详尽的海图?
云豨道友特意将本王留下,可是欲将此等要务交予本王详查?
若果真如此,本王定当倾尽全力,追根溯源,必给道友与诸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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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豨王眼神微动,似乎因对方这坦然的态度而有刹那迟疑,但旋即,那抹迟疑便被更深的厉色取代。
他猛地一拍身前石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海渊道友,不必再与本王做戏了!”他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去。
“本王所说的‘内情’,所指并非旁人——就是你!”
此言如惊雷炸响。海渊王脸上那维持得极好的平静终于碎裂,先前的讶异瞬间转为全然的惊愕,随即,一层被冒犯的怒意浮上他刚毅的面容。
“云豨道友!”
海渊王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浑厚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愠怒,“此话从何说起?
本王亦是深海妖族一员,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有何理由将关乎族群存亡的情报出卖予人族?
此等叛族大罪,道友若无真凭实据,还请慎言!莫要寒了同族之心,亦莫要……污了本王清誉!”
万妖殿内,死寂重新弥漫。
云豨王与海渊王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仿佛有冰冷的电火在无形的领域内噼啪作响。
良久,云豨王终于阖上双眼,向后靠入冰冷的石座之中,脸上显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
“但愿……海渊道友,并非那背族之徒。”
他声音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若他日证实你当真如此……即便同属深海一脉,本王也唯有……秉公执法,以正族规。”
言罢,他挥了挥手,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耗费心力,再无心思与海渊王对峙。
海渊王胸膛起伏,面色因强烈的屈辱感而微微涨红。
他猛地一甩身后如瀑的蓝发,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更显沉厚:
“云豨道友!今日你无凭无据,仅凭猜疑便如此折辱本王!
若非大敌当前,族事为重,本王定要在下次万妖殿集议之上,痛陈你刚愎专断、构陷同僚之过!” 他狠狠一拂甲袖。
“哼!”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沉重的战靴踏在金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侧身回望的最后一刹那,那因愤怒而紧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没入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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