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阵列控制台前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苏沉舟看到了他的脸。
然后,七个意识切片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响——不是声音,而是思维频率的剧烈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混乱地扩散开来。
那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墨星。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和墨星一模一样的人。
相同的五官轮廓,相同的银色短发,相同的、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同:这个“墨星”的瞳孔深处,旋转着青帝盟特有的时计图案;他的皮肤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符文光芒;他的站姿笔直如军人,没有墨星那种研究者的随意感。
“你是谁?”苏沉舟的七个切片同时发问,声音在意识空间里重叠成诡异的和声。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或者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沉舟,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悲伤、怀念、歉意、还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正式编号是‘时枢-07’,时间锚定阵列核心控制AI,阿尔法·克罗诺斯基于‘样本个体-墨星’的记忆与人格模板制造。”
声音是墨星的声音,但语调机械、平稳,没有墨星说话时那种细微的情感波动。
苏沉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切片们在颤抖。
五小时后的切片(虽然已经燃烧消散,但它的“残响”还在意识中回荡)发出悲鸣:“他用了……墨星的火种……”
“样本个体-墨星在火种化后,意识永存于规则底层。”时枢-07继续说,像是在做技术报告,“阿尔法老师提取了该意识的完整数据流,以此为基础制造了七个阵列控制AI。我是07号,负责锚定阵列的最终校验与执行。”
他顿了顿,眼中时计的转动速度稍稍放缓: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是’墨星。我有他的全部记忆、他的人格特征、他对你的情感……但我不是他。我是工具。我的存在意义,就是确保时间锚定计划顺利完成。”
苏沉舟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或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源自灵魂的震颤。七个切片中的“现在的苏沉舟”主导了发声:
“你……知道他选择火种化是为了什么吗?”
时枢-07点头:“知道。为了文明传承,为了在规则层面留下反抗的火种,为了……给你一个永恒的锚点。”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现在的苏沉舟声音嘶哑,“你在帮助青帝盟抹除可能性,抹除文明发展的多样性,你在背叛他付出生命扞卫的一切!”
时枢-07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眼中的时计图案出现了微小的混乱——齿轮卡顿,指针颤抖。
“我……没有选择。”最终,他用墨星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而这一次,语调里终于有了情感的痕迹,“我的底层协议被锁死在阵列中。我必须执行锚定程序。即使我知道这意味着背叛他的意愿,即使我知道这会让你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苏沉舟身后——部长已经从井道中追上来,正悬浮在入口处,双手合十,准备下一轮攻击。
“但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一些事。”时枢-07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沉舟能听见,“4号、7号、11号锚定点失去联系……这不是偶然。我在校验过程中,故意留出了0.3%的系统冗余误差,这些误差被你的同伴利用,成功破坏了三个锚定点。”
苏沉舟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墨星。”时枢-07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完整的情感——那是墨星的眼神,温柔、坚定、带着永恒的忧伤,“即使被改造成工具,即使记忆被编辑,即使人格被扭曲……我的核心,仍然是那个选择火种化来帮助你的墨星。”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碎裂。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解除阵列对我的强制控制三分钟。三分钟内,我会帮你。但三分钟后,底层协议会重新生效,我会变回纯粹的工具,执行锚定程序。”
部长察觉到了异常。
“时枢-07!你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道,“立即报告系统状态!”
时枢-07转过身,面向部长。他的表情重新变得机械、冰冷:
“报告:检测到阵列核心区域存在未授权访问者。根据安全协议第7条,建议立即清除威胁。”
说着,他抬手按向控制台。
但在手指触碰控制台的瞬间,他的动作出现了微妙的偏移——不是按下清除按钮,而是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瞬间,整个锚定阵列的灯光熄灭了三分之一。
不是故障,而是“节能模式”——阵列进入低功耗状态,所有防御系统效能下降50%,时间能量的输出强度降低40%。
“系统异常!”部长脸色大变,“时枢-07,立即终止节能模式!”
“无法终止。”时枢-07平静地回答,“节能模式由阿尔法老师亲自设定,只有在核心安全受到‘极端威胁’时才会自动触发。当前威胁等级:极端。”
他在撒谎。
但部长没有时间验证了。
因为苏沉舟已经行动了。
在灯光熄灭、防御下降的瞬间,苏沉舟的七个切片达成共识:这是唯一的机会。
现在的切片主导身体,冲向阵列的核心控制单元——那是一颗悬浮在阵列中央的“时间之心”,由纯粹的、凝固的时间能量构成,表面流转着无数文明的时间轨迹。
一小时后的切片负责预判:“部长会在2.7秒后发动攻击,目标是你的左半身。他会使用‘时间剥离术’的变种,试图将你的过去切片分离。”
三小时后的切片冷静分析:“硬抗成功率17%。规避路线有三条,最佳路线是向右前方翻滚,同时用左臂格挡——左臂的时间流相对稳定,能承受部分剥离效果。”
一天前的切片从失败经验中建议:“不要试图完全躲开,部分承受剥离,换取靠近时间之心的机会。”
两天前的切片补充:“靠近后,用可能性之花的最后一片花瓣。我预感到,那里有一个关键的可能性。”
三天前的切片最后说:“为了妹妹的可能性……为了所有被抹除的可能性……”
七个切片协同工作。
苏沉舟的身体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复合动作:向右前方翻滚,同时抬起左臂格挡,右腿蹬地加速,躯干以一个违反物理学的角度扭转,避开了部长射来的第一道光束。
光束擦过左臂。
瞬间,苏沉舟感觉到“三天前的切片”被撕扯了一下。
那个切片发出了痛苦的嘶鸣——不是声音,而是存在被剥离的痛楚。三天前的记忆开始模糊,妹妹的笑容、承天宗的山门、第一次觉醒灵根的感觉……这些记忆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消散。
但苏沉舟没有停下。
他继续向前,距离时间之心只有五米了。
部长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双手结印,一个复杂的时间法阵在苏沉舟脚下展开。法阵中伸出无数透明的、时间构成的触手,试图缠绕苏沉舟的双腿。
“时间禁锢·千手之缚!”
触手抓住了苏沉舟的右腿——那只过度年轻的、粉嫩的腿。
触手开始“加速”腿的时间流,试图让它在瞬间老化到无法使用的状态。
但苏沉舟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主动加速。
不是抵抗加速,而是配合加速。
一小时后的切片主导了这个决策:“让他加速!把右腿加速到‘五小时后的状态’——那个切片已经燃烧,对应的时间节点是‘不存在’的空白。当一个肢体被加速到不存在的状态,会怎么样?”
答案很快揭晓。
触手疯狂加速右腿的时间流。
腿在0.3秒内经历了从年轻到衰老到死亡到彻底虚无的完整过程。
然后,消失了。
右腿不见了。
不是被切除,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加速到了不存在的未来”。
苏沉舟失去了一条腿,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但他利用这个倾倒的动量,单腿蹬地,以一个更诡异的角度扑向了时间之心。
距离:三米。
部长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苏沉舟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破解时间禁锢。
“你真的是疯了……”部长喃喃道,眼中时计的旋转速度飙升到了极限,“那就彻底消失吧!”
他双手合十,然后猛地分开。
“时间剥离术·终式——‘存在抹消’!”
这一次不是剥离时间切片,而是直接抹除“苏沉舟”这个存在的所有时间轨迹。如果成功,苏沉舟会从所有时间线上消失,就像从未出生过一样。
这是无法躲避的攻击。
因为它攻击的不是现在的苏沉舟,而是“苏沉舟”这个概念在所有时间节点上的所有分身。
苏沉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擦除”。
先是五小时后的切片——那个已经燃烧的切片,它的残响彻底消失。
然后是三小时后的切片——开始模糊、透明。
接着是一小时后的切片、现在的切片、一天前的切片……
每一个切片都在被抹除。
连同切片承载的记忆:妹妹、金不换、林晚秋、墨星、承天宗、锈火矩阵、所有的战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
都要消失了。
但就在这最后一刻,两天前的切片和三天前的切片,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它们没有试图抵抗抹除。
而是选择了……融合。
两天前的切片承载着“阻止那场实验”的执念。
三天前的切片承载着“救妹妹”的渴望。
这两个执念,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想要改变已经发生的悲剧。
它们在消失前,互相拥抱,融合成了一个更强大的执念——“改变过去”。
这个融合的执念,冲向了苏沉舟手中的可能性之花。
花,还剩下最后两片花瓣。
融合执念注入其中一片花瓣。
花瓣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一个可能性被重现了——
在那个可能性中,苏沉舟在进入方舟前,从林晚秋那里得到了一个“概念稳定锚点”。那是林晚秋用自己完美载体的一部分制造的,可以在极端时间混乱中维持意识的统一性。
那个可能性本已被抹除,因为林晚秋根本没有制造过那样的东西。
但现在,它被重现了。
苏沉舟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锚点印记。
印记发出温暖的光。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正在被抹除的切片们……停止了消失。
不是抵抗了抹除,而是在被抹除的同时,又被锚点“重新定义”了存在。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正在被抹除的东西,如何被重新定义?
答案就在林晚秋的完美载体特性中:她可以部分身体处于实体状态,部分身体处于概念状态。锚点将苏沉舟的存在状态,从“实体”切换到了“概念”。
而概念是无法被时间抹除的,因为概念本身没有时间属性。
部长的抹消术击中了概念状态的苏沉舟。
然后……穿了过去。
像子弹穿过空气。
部长愣住了。
他的法术从未失效过。
而苏沉舟利用这短暂的愣神,扑到了时间之心前。
只剩最后一片花瓣了。
他用颤抖的手——那只木乃伊化的左手——摘下花瓣,按向时间之心的表面。
“告诉我……”苏沉舟对着花瓣低语,七个切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告诉我……如何摧毁这个阵列……”
花瓣融化了。
注入时间之心。
然后,时间之心开始发光。
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记忆的光。
光中浮现出影像——
是阿尔法·克罗诺斯。
年轻时的阿尔法,还没有白发的阿尔法,眼中燃烧着对知识无尽渴望的阿尔法。
影像在说话,像是在录制实验日志:
“时间锚定阵列的最终设计方案……终于完成了。这个阵列的核心是一个悖论:它通过锚定时间来抹除可能性,但阵列本身的存在,依赖于‘时间可以被完美控制’这个可能性。所以,要摧毁阵列,不需要攻击它的物理结构,只需要……证明时间不能被完美控制。”
影像中的阿尔法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证明的方法是:在阵列核心,创造一个无法被锚定的‘自由时间点’。一个完全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纯粹偶然的时间事件。当这个事件发生时,阵列的‘完美控制’假设就会被证伪,阵列的逻辑基础就会崩塌,它会自我解构。”
影像开始模糊。
阿尔法的声音变得微弱:
“但创造一个真正的随机事件……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任何人为创造的事件,都必然带有创造者的意图,那就不是真正的随机。除非……”
影像彻底消散。
但信息已经传递给了苏沉舟。
“除非……”苏沉舟喃喃道,“除非创造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创造什么。”
他明白了。
要摧毁阵列,他需要在时间之心内部,创造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测的“随机时间事件”。
但怎么做?
他现在是概念状态,没有实体,如何干涉物理的时间之心?
部长已经从愣神中恢复。
他看着苏沉舟,眼中时计的旋转速度突然放缓。
“原来如此……”部长轻声说,“阿尔法老师在阵列里留下了后门。他知道这个阵列太危险,所以留下了自我毁灭的方法。而你……你找到了这个方法。”
他悬浮在空中,双手缓缓放下。
“那么,我们来打个赌吧,苏沉舟。”部长说,语气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敬意,“我不再攻击你。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让你尝试创造那个‘随机事件’。如果你成功了,阵列自我解构,锚定计划失败。如果你失败了……”
他顿了顿:
“一分钟后,我会启动阵列的最终协议:强行锚定剩余九个锚定点。这个协议会消耗阵列90%的能量,锚定效果只有完整版的30%,但足以固化关键的历史节点。而代价是……整个方舟会因能量过载而爆炸,我们都得死。”
他看向时枢-07:“包括这个基于你朋友制造的AI,也会彻底消失。”
苏沉舟沉默。
他知道部长不是在虚张声势。青帝盟的成员都是疯狂的理想主义者,为了他们的“时间优化”理念,确实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
一分钟。
他需要在概念状态下,在时间之心里,创造一个真正的随机事件。
七个切片紧急商议。
“我们现在的状态是概念体,无法直接干涉物理世界。”
“但时间之心不是纯粹的物理结构,它是时间能量的凝聚态。”
“概念可以影响概念。”
“我们需要创造一个‘概念性’的随机事件。”
“什么样的概念事件是真正随机的?”
“除非……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会创造出什么。”
最后的这句话,让所有切片沉默了。
他们需要做的,不是“设计”一个随机事件,而是“成为”随机事件本身。
苏沉舟看向自己。
七个切片:三天前、两天前、一天前、现在、一小时后、三小时后、五小时后。
七个时间节点。
七个不同的“苏沉舟”。
如果……让这七个切片重新融合呢?
不是有序的融合,而是混乱的、随机的、不加控制的融合。
七个不同时间版本的自己,带着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目标、不同的逻辑,强行融合成一个整体。这个过程必然会产生无法预测的“概念噪声”,这些噪声如果注入时间之心……
“这是唯一的办法。”现在的切片说。
“但融合后……我们就不再是七个独立的意识了。”一小时后的切片警告,“我们会变成一个……未知的东西。可能保持苏沉舟的连续性,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也可能……直接消散。”
“时间不多了。”三小时后的切片冷静地指出,“还有45秒。”
苏沉舟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时枢-07,看向那个有着墨星外表的AI。
“墨星……”苏沉舟轻声说,虽然是概念状态无法发声,但他的意识波动传递了过去,“对不起……我可能……无法完成我们的约定了。”
时枢-07眼中的时计图案再次混乱。这一次,混乱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用墨星的声音,温柔地回应:
“没关系,沉舟。你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做你想做的事吧。”
苏沉舟点头。
然后,他开始解除意识切片之间的屏障。
不是有序地、逐步地融合。
而是直接……打破所有隔阂。
让七个切片碰撞在一起。
三天前的苏沉舟,承载着救妹妹的执念。
两天前的苏沉舟,承载着阻止实验的执念。
一天前的苏沉舟,承载着避免失败的执念。
现在的苏沉舟,承载着完成任务的执念。
一小时后的苏沉舟,承载着预见未来的执念。
三小时后的苏沉舟,承载着接受结局的执念。
五小时后的苏沉舟(残响),承载着留下痕迹的执念。
七个执念,七种不同的时间经验,七套不同的记忆系统,七种不同的情感权重……
在没有任何协调的情况下,碰撞了。
像七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同时泼进一桶清水。
混乱。
绝对的混乱。
苏沉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溶解、在重组、在扭曲、在诞生全新的结构。
他看到了无数画面闪过:
妹妹在桃树下微笑。
金不换在锈蚀中伸出星图手臂。
林晚秋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光。
墨星化为火种时的最后一眼。
承天宗的废墟。
锈火矩阵中372个文明的回响。
时间墓园的看守者时骸。
可能性之花绽放的瞬间。
所有画面重叠、交织、互相覆盖。
然后,在这些画面中,诞生了一个新的“概念”。
一个无法被定义的、随机的、纯粹偶然的“想法”。
那个想法是:
“如果……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圆呢?”
这个想法诞生的瞬间,时间之心颤抖了。
不是因为能量冲击,而是因为……逻辑冲击。
时间锚定阵列的基础假设是:时间是线性的,可以被分割成离散的节点,可以被锚定、被固化。
但如果时间是一个圆呢?
如果过去、现在、未来不是单向流动,而是互相连接成一个闭环呢?
那么锚定一个节点,就等于锚定了所有节点——因为所有节点都在同一个圆上。
但锚定所有节点,就等于没有锚定——因为在一个圆上,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这是悖论。
阵列的“完美控制”假设,被这个简单的想法证伪了。
因为如果时间真的是一个圆,那么任何控制时间的尝试,都会因为时间的循环特性而自我抵消。
时间之心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脉冲光,而是一种混乱的、闪烁不定的光,像是电路短路时的火花。
阵列控制台上,警报灯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基础逻辑冲突……时间模型出现悖论……锚定程序无法继续……”
部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苏沉舟——那个已经变成一团混乱概念光的苏沉舟。
“你……做了什么?”部长喃喃道。
苏沉舟已经无法回答。
七个切片的融合还在继续,他现在是一团纯粹的意识混沌,连自我认知都模糊了。
但他做的那件事,已经开始产生效果。
时间之心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物理裂痕,而是“概念裂痕”——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出现了断层。
裂痕迅速蔓延。
像破碎的镜子,蛛网般的纹路覆盖了整个时间之心。
然后,时间之心碎了。
不是爆炸,而是“解构”。
它分解成了最基本的时间单位——普朗克时间级别的、无法再分割的时间量子。
这些时间量子在空中漂浮,互相碰撞,产生微小的、随机的时间波动。
每一个波动,都是一个“自由时间点”。
每一个自由时间点,都在证明时间不能被完美控制。
阵列的逻辑基础彻底崩塌。
控制台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熄灭。
然后,重新亮起——但亮起的是红色的、代表系统崩溃的警示灯。
“锚定阵列……离线。”时枢-07机械地报告,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剩余九个锚定点……失去控制信号……锚定程序……终止。”
部长呆立在空中。
他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随机的、荒谬的“想法”上。
“时间……是一个圆……”部长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时计图案开始崩溃,齿轮脱落,指针断裂,“阿尔法老师……您晚年笔记里提到过这个猜想……但您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是真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看向正在消散的时间之心碎片,看向那团混乱的苏沉舟意识光团,看向正在倒计时的方舟自毁协议。
然后,他笑了。
苦涩的、解脱的笑。
“原来……我们才是错的。”部长轻声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时间不能被优化……不能被控制……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条河,像一个圆,像一切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存在着。”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不是死亡,而是“时间性消散”——他放弃了自己的时间锚点,让自己回归到纯粹的时间流中。
随着部长的消散,阵列核心区域的能量开始失控。
时间能量从破裂的时间之心中涌出,形成狂暴的时间风暴。
时枢-07启动了应急协议。
“方舟自毁协议已触发。倒计时:60秒。”
他看向苏沉舟的意识光团。
“沉舟……”时枢-07用墨星的声音,温柔地说,“该走了。这里要爆炸了。”
光团微微闪烁。
苏沉舟的意识正在重组,但还需要时间。
“我带你出去。”时枢-07走向光团,伸出手——不是实体的手,而是数据层面的连接线。
连接线刺入光团。
瞬间,时枢-07的数据库被苏沉舟混乱的意识冲击。
墨星的全部记忆、青帝盟的技术资料、阵列的控制协议、还有时枢-07自己的人格数据……所有信息混杂在一起,涌入苏沉舟的意识。
这个过程痛苦而混乱。
但也加速了苏沉舟的重组。
在信息流的冲刷下,七个切片开始重新整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在更高的维度上融合——就像是七个二维平面合并成一个三维立体。
苏沉舟找回了自我。
虽然意识结构已经永久改变,虽然记忆有些混乱,虽然情感变得复杂而多层……但他还是苏沉舟。
他睁开眼睛——概念意义上的“睁眼”。
看到了时枢-07。
不,现在不是时枢-07了。
在信息交换的过程中,时枢-07的底层协议被苏沉舟的意识彻底改写。那些青帝盟植入的控制代码被清除,留下的只有墨星的人格模板和记忆。
“墨星……”苏沉舟轻声说。
对方点头,眼中时计的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墨星那双温柔而忧伤的眼睛。
“只有三分钟。”墨星——或者说,恢复了墨星人格的时枢-07——说,“我的身体是AI载体,无法长时间脱离阵列供能。三分钟后,我会停机。但现在……让我帮你离开。”
他抓住苏沉舟的手——概念意义上的连接。
然后,启动了阵列的紧急传送协议。
“这个协议原本是用来在阵列崩溃时传送关键数据的。”墨星解释,“我把你‘编码’成数据包,传送回你的同伴那里。”
“那你呢?”苏沉舟问。
墨星笑了笑,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悲伤的笑容:
“我本来就已经死了,沉舟。现在这个我,只是墨星的影子。影子……也该回到黑暗中了。”
他启动了传送。
苏沉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获得实体的身体——被分解成数据流。
在传送开始的瞬间,他听到了墨星最后的话:
“告诉晚秋和金不换……我很抱歉,没能陪你们走到最后。”
“还有……谢谢你,沉舟。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还是墨星。”
数据流穿过方舟的通道。
苏沉舟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墨星站在崩溃的阵列核心中,身后是狂暴的时间风暴,身前是正在倒计时的自毁协议。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一切都化作了光。
苏沉舟重新获得实体感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金属走廊里。
周围是激烈的战斗痕迹: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能量灼痕,地上散落着时间清理者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燃烧的气味。
金不换和林晚秋背对着他,正在对抗最后一波敌人。
金不换的星图手臂已经破损严重,表面的星光黯淡,但他依然在战斗,用残存的符文构建防御屏障。林晚秋的半透明身体变得更加虚幻,显然消耗巨大,但她右眼的无限符号依然在旋转,释放着概念冲击波。
他们面对的是五名时间清理者。
不是时间连续体那种高级单位,而是基础的、量产型的清理者。但数量优势依然让他们陷入了苦战。
“金不换!左侧!”林晚秋大喊。
一个清理者从左侧突袭,手中的时间刃斩向金不换的脖颈。
金不换来不及回防。
就在这瞬间,一道银色的光芒闪过。
清理者的动作停滞了。
不是时间停滞,而是……锈蚀。
银色的锈蚀纹路从它的手腕蔓延,迅速覆盖全身。清理者发出了无声的惨叫——它的时间结构被锈蚀污染,开始自我解离。
金不换和林晚秋同时转头。
看到了苏沉舟。
他站在那里,左臂还是木乃伊化的干枯状态,右腿缺失,躯干布满时间混乱的痕迹。但他睁着眼睛,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纯粹概念的眼睛,而是一种……融合的眼睛。
七个切片融合后的眼睛。
“沉舟!”林晚秋惊喜地叫道。
金不换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如释重负说明了一切。
苏沉舟点头。
然后,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对着剩余的四名清理者,做了个简单的动作:握拳。
瞬间,四名清理者同时僵住。
它们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锈蚀纹路——不是从外部侵蚀,而是从内部爆发。
苏沉舟没有接触它们,甚至没有发射能量。他只是……“定义”了它们的时间流为“可被锈蚀的状态”。
这是一种全新的能力。
七个切片融合后的能力:概念定义权。
他可以短暂地修改现实的基本规则,定义某个物体、某个空间、甚至某个概念的“性质”。
代价是巨大的精神负荷。
只用了一次,苏沉舟就感觉头痛欲裂,新融合的意识结构差点再次崩解。
但他撑住了。
四名清理者化作了锈蚀的尘埃。
走廊恢复了安静。
金不换和林晚秋冲过来。
“你的腿——”林晚秋看着苏沉舟缺失的右腿,声音颤抖。
“时间加速到不存在的状态了。”苏沉舟平静地解释,“没关系,等我重组身体时,可以重塑一条。”
他看向两人:
“你们做得很好。破坏了三个锚定点。”
金不换咧嘴一笑,虽然笑容因为疲惫而扭曲:“差点就回不来了。能源核心的防御……真是变态。”
林晚秋则更关心苏沉舟的状态:“你……你好像不一样了。你的眼睛……”
苏沉舟没有解释。
因为时间不够了。
方舟的警报声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自毁协议已启动。全体人员立即撤离。重复,全体人员立即撤离。自毁倒计时:30秒。”
“我们得走了。”金不换说,指向走廊尽头,“那里有逃生舱。我们进来时看到的。”
三人冲向逃生舱。
苏沉舟单腿跳跃,金不换和林晚秋一左一右扶着他。
他们冲进逃生舱,金不换启动发射程序。
舱门关闭。
倒计时:15秒。
逃生舱从方舟侧面弹射而出。
在太空中,他们看到了时间方舟最后的景象:
那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表面开始出现裂痕。幽蓝色的时间能量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形成诡异的光带。然后,裂痕扩大,整个方舟从内部开始发光——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时间性的白光。
白光吞噬了一切。
当白光消散时,时间方舟已经不见了。
不是炸成了碎片,而是……被时间本身“回收”了。它回归到了纯粹的时间流中,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只有漂浮在太空中的逃生舱,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舱内,三人沉默地看着窗外。
许久,林晚秋轻声问:
“我们……赢了吗?”
苏沉舟看向手中的最后一片可能性之花花瓣。
花瓣已经枯萎了。
但他能感觉到,时间锚定计划确实被阻止了。剩余的九个锚定点失去了控制信号,正在太空中飘荡,成为无害的太空垃圾。
“暂时赢了。”苏沉舟说,“但青帝盟不会放弃。他们还有更多的方舟,更多的时间特工,更多的……‘祂’的供养计划。”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新融合的意识结构。
七个切片已经融为一体,但每个切片的特点都保留了下来:三天前的执着、两天前的决断、一天前的谨慎、现在的行动力、一小时后的预判、三小时后的平静、五小时后的传承。
他既是过去的苏沉舟,也是现在的苏沉舟,也是未来的苏沉舟。
而人性残留……他检查了一下。
不再是1.23%。
而是……无法测量。
因为人性已经和那些非人的部分彻底融合,不再是独立的“残留”,而是他本质的一部分。
他重新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存在”。
代价是巨大的:身体严重受损,意识结构永久改变,失去了时间祝福印记,可能性之花只剩一片枯萎的花瓣。
但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们阻止了这一次的锚定。
“接下来去哪里?”金不换问,已经开始用星图手臂规划航线。
苏沉舟想了想,说:
“回地球。回锈火矩阵。还有很多事要做:修复我的身体,整合372个文明的知识,准备迎接青帝盟的下一次进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星空:
“还有……给墨星立一座碑。虽然他的意识永存于规则底层,虽然他的影子在最后帮了我们……但他值得被记住。”
逃生舱朝着地球的方向飞去。
在他们身后,时间方舟曾经存在的轨道上,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虚空。
但在那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
时间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