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第二个冬天,北境的风雪格外凛冽。
镇北侯穗安站在戍边城的城楼上,玄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雪。
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这是她三年来呈上的第七封《陈弊疏》。
“边军缺饷已逾八月,冬衣未至,冻伤者日增。幽州大旱,流民南徙,沿途州县闭门不纳,恐生民变……”
字字沉郁,句句惊心。
然而奏疏如石沉海。
朝廷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已呈御览,侯爷当恪尽职守,勿妄议中枢。”
副将忍不住道:“侯爷,朝廷这是要逼死北境!”
穗安将竹简投入身侧的火盆。
火焰窜起,映亮她眼底锐利的光芒。
“既然上书无用,”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便换个能让朝廷听见的法子。”
同一场雪,落在皇城朱墙内时,变得寂静无声。
影卫统领计都立于廊下阴影中,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他刚从诏狱回来,指尖还残留着血腥气——今日处决了三位“妄议立储旧事”的老臣。
新帝璇玑在暖阁批阅奏章。
烛火下,她侧脸的线条冷硬,朱笔划过,又是一道诛杀令。
计都无声地看着,心底泛起奇异的战栗。
他痴迷这种观察。痴迷看她如何一步步铲除异己,如何将帝王权术用得淋漓尽致。
那份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冷酷,像最烈的毒,让他上瘾。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把这柄最锋利的剑,指向她自己呢?
当那份冷静化为绝望,当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染上恐惧——那该是何等绝美的景象?
他舔了舔唇角,仿佛尝到了血腥的甘甜。
暖阁外,元朗正躬身等候召见。
一身锦绣官袍,玉带金冠,笑容永远如三月春风。他是新帝最宠信的近臣,也是朝中最善敛财的能吏。
“元大人,陛下请您进去。”内侍通传。
元朗整了整衣袖,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暖阁内,璇玑正为边镇军饷发愁。
元朗奉上一本账册:“陛下,臣清查宫内用度,可省出三十万两,暂充军需。”
璇玑神色稍缓:“还是爱卿体贴。”
她自然不知道,这三十万两只是元朗这些年贪墨的零头。
更不知道,元朗的触角早已伸出宫墙——北境将领的抱怨、南方商贾的贿赂、甚至关外部落的使节,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乱世?不,这是他元朗的盛世。
越乱,水越浑,他这条大鱼才越能翻腾出大浪。
真正让元朗感到威胁的,是信王司凤。
这位扶持璇玑登基的功臣,在朝中声望日隆。
他屡次上书请求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召回被贬的清流,无形中挡了太多人的路。
“此人留不得。”元朗对心腹道,“他在一日,咱们的手脚就伸展不开一日。”
机会很快来了。
边关传来密报:镇北侯穗安私自开仓放粮,收拢流民,其心可疑。
元朗连夜伪造了数封密信。
信中以司凤口吻与穗安“共商大计”,字里行间暗示“今上无道,当清君侧”。
证据“确凿”得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次日,元朗密呈璇玑:“信王勾结边将,意图谋反,臣冒死以报!”
璇玑闭了闭眼,她将案子交给了计都。
影卫衙门的刑房常年不见天日。
计都翻阅着元朗送来的“证据”,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破绽太多了,笔迹的顿挫、印鉴的纹理、甚至信纸的年份都不对。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看到了璇玑交托此案时眼中的挣扎。
他要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羁绊。
于是,被捕的“信王府属官”在刑架上“招供”了。
缺失的“物证”从司凤书房暗格中“搜出”了。所有疑点都被合理的推测与必要的手段弥补了。
三日后,一份完美无缺的谋逆案卷呈到御前。
元朗适时进言:“陛下,北境流民已聚众数万,皆因信王与镇北侯勾结煽动。若不断然处置,恐酿大祸!”
内外交困,众口铄金。
信王司凤被召至御前。
“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足以换来你的信任。”司凤看着她,“可你终究还是要杀我。”
“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你在朝中一呼百应,教我如何心安?”
“我为你夺天下、固政权、守疆土……”司凤苦笑,“到头来,竟敌不过一句人心难测。”
她端来毒酒。
司凤默然片刻,终是接过:“也罢。唯愿陛下日后能信该信之人,免得坐拥万里江山,却只剩无边孤寂。”
他忽然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旋即被她推开。
司凤端起酒杯,仰首饮尽,一如昔年许诺: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司凤的死讯传至北境时,穗安正在巡视伤兵营。
副将红着眼眶:“侯爷!信王冤死,朝廷自毁长城,这江山还有什么可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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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聚集的边军将士黑压压跪了一地。
穗安走出帐外,看着这些跟了她多年的弟兄。他们脸上有冻疮,甲胄有裂痕,眼中却燃着火。
她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奏疏,想起饿死在路边的流民,想起朝堂上醉生梦死的衮衮诸公。
“君王无道,残害忠良。”穗安的声音响彻雪野,“这朝廷,没救了。”
她抽出长剑,直指南方:
“清君侧,安天下——出征!”
十万镇北铁骑如黑色洪流,撞开关隘,南下叩关。
战报传回帝都,朝堂乱作一团。
元朗第一时间察觉风向不对。
他府中的密室连夜清空,十六辆马车满载金银细软,趁夜出城。
但他没跑远——径直投向了镇北侯大营。
“罪臣元朗,愿献上所有,助侯爷成不世之功!”
他伏地叩首,姿态卑微,“朝中各部阴私、守旧派把柄、乃至关外部落联络之法,臣皆了然于胸!”
穗安坐在主帅椅上,静静看着他。
元朗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这位女侯爷需要他这条地头蛇。
良久,穗安开口:“你的东西,我收下。你的命,暂留。”
她一剑劈断案角:“但若再行背主贪鄙之事——”
“不敢!绝对不敢!”元朗连连磕头。
镇北军兵临城下那日,皇城飘着细雨。
璇玑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
龙椅冰冷,殿外杀声渐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计都依旧一身玄黑衣袍,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陛下,该走了。”他说。
“走?”璇玑笑了,“普天之下,还有朕容身之处吗?”
计都走近,手中滑出一柄淬毒的短刃:“臣可以给陛下一个解脱。”
他的眼神温柔得可怕:“这样,陛下就永远是臣心中……最完美的模样了。”
短刃刺向咽喉的刹那,璇玑竟觉得解脱。
但剑光破窗而入!
“铛——”
短刃被击飞。
穗安玄甲染血,踏过门槛,身后亲卫如潮涌入。
计都缓缓转身,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女侯爷。
她身上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像出鞘的利剑,要斩尽世间一切腐朽。
“你的刀很快。”穗安开口,“但只为一人之私欲而挥,太可惜了。”
她剑指宫外:“这天下积弊如山,贪官污吏、豪强世家、腐旧制度——哪一样不值得斩破?”
计都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
他弯腰拾起短刃,双手奉上:
“愿为侯爷前驱。”
永昌三年冬,旧帝璇玑退位,幽居冷宫。
镇北侯穗安于万民拥戴中登基,定国号“新宸”,年号“革世”。
开国大典上,她颁布《革新诏》:
废酷刑,轻赋税,开科举,兴农商。边军轮戍,土地重分,贪腐者皆以重典。
元朗封肃贪监察使,专职清查旧朝积弊。
他手段老辣,三个月追回赃银八百万两,挖出贪官七十三人。
朝野侧目,却无人敢言——毕竟新帝需要这把刀。
计都任暗枢院首座,监察百官,清除顽固势力。
他的刑狱依旧令人胆寒,但再也没有人为私欲而死的冤魂。
七杀之刃,淬火重铸,只斩真正阻碍革新之人。
革世二年春,冷宫梅树开花。
璇玑坐在荒芜的庭院里,听宫墙外隐约的市井喧嚣。
新朝的气象,连冷宫都能感受到。
老宫人低声说:“信王殿下的坟,迁入功臣陵了。陛下亲自题的碑。”
璇玑没有说话。
她想起司凤饮下毒酒前那个眼神。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
宫墙外,新朝的太阳正升起。
暗枢院高阁上,计都摩挲着新制的令牌,俯瞰这座正在重生的都城。
肃贪衙门里,元朗拨着算盘,算计下一笔该查哪家——既要立功,又不能得罪真正有权势的新贵。
皇城宣政殿,穗安批阅着如山的奏章。边关安定,新政推行,万民初安。
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破军开新局,七杀扫旧弊,贪狼填欲壑——这三股曾颠覆江山的力量,如今被禁锢在新朝的框架里,维持着平衡。
而这平衡能持续多久?
她望向殿外辽阔的天。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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