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西市的喧闹也带走了不少气力,尤其带着个精力充沛却也体力有限的娃娃。宋珩虽依旧紧紧攥着莫锦瑟的手,一双大眼睛却已显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困倦。
莫元昭看在眼里,温声建议:“小五,珩儿怕是累了。时辰也不早了,找个地方歇歇脚,用些点心可好?”他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离朱雀台倒是近。”
听到“朱雀台”三个字,莫锦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她并未多言,只是看着身边已经开始揉眼睛的儿子,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琉璃酒壶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转向不远处那恢弘奢华的朱雀台。
刚踏入那铺陈着华美地毯、弥漫着顶级熏香的大堂,一个精明干练、身着上好绸缎管事常服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眼神深处却带着十足的恭敬,甚至近乎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
“莫大人!莫侍中!哎呀呀!稀客稀客!贵脚临贱地,真是蓬荜生辉!”来人正是朱雀台的管事,宋麟的绝对心腹——李海。他对着莫元昭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莫锦瑟时,那恭敬几乎成了虔诚,而当他的视线落到趴在莫锦瑟肩头、困得有些迷瞪的宋珩身上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哎呦!这位……这位可是小公子?!哎呀!小公子也来了!真是太好了!眉眼像极了世子爷,这份灵动劲儿又像侍中您!”李海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欢喜,看宋珩就像在看自家的小主子。
宋珩正困得迷糊,听见陌生的声音夸他像爹爹又像娘亲,下意识就想露出点小得意。但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个讨厌的坏蛋叔叔皇甫洵,小脾气“噌”地就上来了!爹爹是好爹爹,娘亲也是好娘亲,你们这些大人别一个个地跑来烦我娘亲!小家伙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在莫锦瑟肩窝里用力拱了拱,只留给李海一个圆溜溜、带着小傲娇弧度的后脑勺!意思很明显:本少爷不认识你,也不想理你!
李海被晾了个后脑勺,却是笑容不减,半点脾气没有,反而笑得更加和善可亲:“小公子精神头儿真好!”开玩笑!这可是世子爷和莫侍中的宝贝疙瘩!是朱雀台未来的小主人!别说给个后脑勺,就是踹他两脚,他也得乐呵呵地说小公子练功夫呢!
“侍中大人,您看是去顶层天阕阁,还是……”李海试探地问,目光投向莫锦瑟。按照之前习惯,这位主子一直是要天阕阁的。
莫锦瑟的目光却并未看向通往高处的阶梯,而是投向了大堂深处另一侧更为幽静的路径。她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雨轩。”
李海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压制不住!听雨轩!那间位于朱雀台中段、临着一泓清波、窗外植满湘妃翠竹、清幽雅致的听雨轩!那才是侍中大人曾经最常待的、也是世子爷心头最重的禁地啊!
自从三年前侍中被流放南疆,世子爷便亲自下令封了听雨轩!任何人不得踏入!只是每日命最心细老成的仆妇进去细心打扫除尘,里外一应物件陈设,甚至窗边棋秤上未尽的棋局,都保持原封不动!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宛如主人只是出门远游,随时会归来。这不明摆着在等谁吗?!
可自打侍中回京,无论是赴宴还是独处,宁可挤在大堂,或是要去最高最孤冷的天阕阁,也未曾踏足过那间她曾经最爱的听雨轩半步!世子爷面上冷硬,可私下里每每听闻侍中去了天阕阁而避开听雨轩,周身的寒气几乎能冻死人!李海心里都替他主子难受!今日!侍中大人竟主动要去听雨轩!喜从天降!主子的春天怕是要来了!“好!好!听雨轩好!”李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躬身引路,“快请!快请!一直都给侍中备着呢!这边请!”
推开那扇厚重却素雅的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沉水香气与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陈设一如三年前,低调奢华中透着主人的雅致品味。案几上放着一盆养得极好的素心兰,开得正好,显然是新换不久的。窗纱卷起半幅,窗外潺潺流水声与竹叶婆娑声交织成天然的乐章。一束天光斜斜照入,落在窗边那张宽大的锦榻上,榻旁小几上的紫砂茶具擦拭得光可鉴人。那份被精心维护、一尘不染的熟悉感,让刚踏入门槛的莫锦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带着宋珩走了进去。
宋珩被轻柔地放到锦榻上坐好,小家伙揉揉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没有天阕阁那么高,却让他感觉更舒服、更有种奇怪安全感的雅室。莫锦瑟坐到榻边。李海殷勤地侍立一旁,躬身递上精美的食单:“侍中大人,您看……”“山楂糕,桂花糖蒸栗粉糕,杏仁酪。”莫锦瑟手指划过食单上的点心,点了三样,全是宋珩平日里在王府被王妃喂惯的、他最喜欢的口味。“再来一壶……烧春归。”她最后还是点了酒。李海连忙应下:“是是是!这就来!莫大人?”莫元昭已在小几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坐下,淡淡道:“一壶流霞酿。”李海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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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很快奉上。宋珩眼睛一亮,拿起一块甜甜的山楂糕就往嘴里塞,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莫锦瑟并未动点心,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重新握回手中的冰凉酒壶。她另一只手上盘踞的狰狞疤痕在雅室的柔光下依然醒目。
宋珩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偷偷瞄着娘亲手里的酒壶。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小小大人的纠结。他当然记得二舅舅说过,娘亲是病了才要喝很多酒,就像生病要吃药一样。但是药是苦的,吃了病才能好。这酒……闻起来好香,但二舅舅也说,喝多了一样伤身体啊……他小小的脑袋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治病的“药”也会伤身?他看着娘亲喝了很多天的酒,好像……好像也没让娘亲“好”起来?反而是抱着他、给他呼呼的时候,娘亲冰凉的指头好像会暖和一点点?他舔了舔唇边的糖粉,小眉头蹙得紧紧。一股冲动涌上喉咙,想开口劝娘亲别喝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娘亲沉默凝视窗外流水、周身环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的样子,小家伙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等娘亲的病彻底好了,应该就不会要这“伤身药”了!小小的宋珩在心里默默定下目标:他一定要更努力逗娘亲开心!逗得娘亲忘记喝酒!
这时,李海亲自带着人进来,将色泽温润如琉璃的流霞酿放在莫元昭手边,又将另一壶清冽醉人的烧春归和配套的琉璃杯,小心而恭敬地放在了莫锦瑟面前的小几上。“侍中大人,您的酒。”宋珩立刻像只小狼崽子般警惕地瞪着李海手中那壶在他看来就是“伤身药”的东西。尤其看到李海还想给娘亲斟酒,小家伙立刻像护食的小豹子,伸出小短手虚虚护在酒壶前面,奶凶奶凶地:“放下就行!我娘亲自己来!”他才不要这个跟那个坏蛋有点像的叔叔碰娘亲的酒呢!
李海被小家伙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失笑:“是,小公子说得对!小人放下便是,放下便是。”他依言放下酒壶,又殷勤地给宋珩的杏仁酪加了小半勺蜂蜜,才恭敬地垂手退至一旁。宋珩满意地收回手,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继续捧着他的点心啃。
莫锦瑟并未理会这点小插曲。她的手指停顿在冰凉的琉璃酒壶上片刻,并未立刻去倒酒,目光落在宋珩满足地啃着栗粉糕的小脸上。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的李海,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情绪:“李管事。”李海浑身一震,赶紧躬身:“侍中大人请吩咐!”莫锦瑟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开口,问的却不是茶点,也不是酒:“王府……近来可有新种了紫藤?”她的声音清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闲聊家常。
李海却被问得猝不及防!紫藤?王府内苑的花草事宜,他一个朱雀台管事实在……况且世子爷日常起居多在朱雀台或刑部衙门,甚少回王府内院,就算有,他李海一个外院管事……他下意识地想答“小人不知”……可突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正是昨日,他奉命回王府禀报事情,路过内院那株老玉兰树旁时,似乎……似乎瞥见远处靠墙那边,确有一大片新架起的棚架?难道是……紫藤?!
就在李海这一怔忡思忖、嘴巴微张犹疑之际!一直埋头吃点心的宋珩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点点糕屑,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抢答:“有!娘亲,有紫藤花!”小家伙声音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兴奋,“前几天下大雨打雷,珩儿吓醒了,就是香香嬷嬷抱着珩儿躲到窗边那个大大、凉凉的架子下面,她说那是新搭的紫藤架!春天到了会长好漂亮的花瀑布给珩儿看!还会飘香香!”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大架子的样子。
李海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他尴尬地赔着笑:“对对对……小公子说的是……是有的……只是小人不知是否算……新种……”后背冷汗都冒了一层!这位小祖宗拆台的功夫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专门拆娘亲点过的火苗!
莫锦瑟听完宋珩的抢答,眸中深沉如墨,没再看李海一眼,也……没再看酒壶。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手帕,轻轻拭去了儿子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目光落在宋珩天真无邪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似乎穿透了时光。
室内的熏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那沉水香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熟悉的……松柏冷香的气息。仿佛是记忆深处被拨动的弦。一阵困倦袭来,又吃饱了香甜的点心,宋珩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大眼睛眨了两下,便开始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小身子不自觉地依偎进温暖的怀抱中,很快便枕着那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无比心安的冷冽松香气息,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莫锦瑟低头,看着儿子在自己怀中安然睡去的小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李海和莫元昭悄然退出了雅室,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聚的母子。窗外的流水声潺潺,竹影婆娑,那壶烧春归静静搁在小几上,琉璃壶身上折射着窗外投来的、细碎斑驳的光。而那抹松香,却在雅室深处弥散开来,缠绕在莫锦瑟的鬓间指尖,无声无息。
听雨轩内,熏香氤氲,伴着宋珩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流淌着难得的宁静。莫锦瑟垂眸看着熟睡的儿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柔嫩的耳廓,那壶琉璃装的烧春归在案几上无声地氤氲着清冽的酒气。
这份静谧,很快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高跟木屐声打破。紧接着,听雨轩敞开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
一身素雅的烟霞色云锦宫装,发髻斜挽,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正是长宁公主皇甫蕙。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如同纯洁无瑕的雪莲,目光先是落在莫元昭身上,屈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礼:“见过中书令莫大人。”姿态无可挑剔。
她的眼波流转,随即才“恰好”看到窗边锦榻上抱着孩子的莫锦瑟,脸上立刻堆砌起浓浓的关切与恰到好处的熟稔:“呀!莫侍中也在?真是巧了。方才在琼琨苑与几位姐妹品茶,听闻侍中带小公子来了朱雀台,想着许久未见侍中,心中甚是挂念,便特意过来看看。”她莲步轻移,试图靠近,目光落在熟睡的宋珩身上时,更是刻意放柔了声线,带着一种对孩童特有的慈爱:“这便是珩儿吧?好生俊俏的小公子!睡颜都这般可爱……”她伸出手,看似要去触摸宋珩酣睡的小脸。
这姿态,这语气,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尤其是她看向宋珩时那种试图扮演“慈母”的眼神,瞬间点燃了宋珩潜在的警惕!
宋珩其实在脚步声靠近时就已经半睡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又软又甜,却让他莫名觉得刺耳,就像蜜糖里藏着针!他用力把脸往娘亲怀里更深地埋了埋,躲开了那只试图靠近的手。
长宁公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完美依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愠怒。
莫元昭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回礼:“公主殿下安好。”声音平淡,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甚至没有替妹妹回应这份“关切”,只是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莫锦瑟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怀中的孩子身上,手指依旧轻轻拍着宋珩的背,彻底无视了皇甫蕙的存在和所有话语。那份毫不掩饰的漠视,比直接的厌恶更让心高气傲的公主难以忍受!
宋珩在娘亲温暖安心的怀抱里彻底清醒过来。他小脑袋动了动,终于把脸从娘亲怀里抬起来,一双刚睡醒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笑得很温柔(假的!)的奇怪女人。又是她!每次她去祖母那里,说是看望祖母,十次里有九次都会拐弯抹角地问:“世子哥哥今日可回府了?在忙什么呀?”然后想尽办法赖在王府不走!还经常用一种他很不喜欢的、像沾了蜜糖的蜘蛛网一样的眼神看着爹爹!这个漂亮女人想干嘛?想抢走他爹爹?!想取代娘亲的位置?!
绝对!不可能!!
宋珩的小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想起刚才娘亲问紫藤花时自己是如何机智抢答让那个管事叔叔吃瘪的,又想起了自己最得意的“神哭绝技”!不过,对付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公主姐姐,哭闹似乎不够……有了!
就在长宁公主再次试图开口,想用对小公子的关怀来打破僵局时——
宋珩眨巴着大眼睛,突然用小鼻子用力吸了两下空气!然后,他扬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用一种天真无邪、无比好奇的口吻,清脆响亮地问莫锦瑟:“娘亲!娘亲!”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确保所有人都听清楚:“为什么每次珩儿去祖母家,都能‘正好’碰见这个香香公主?”他把长宁公主故意说的“巧了”,换成了自己定义的“正好”,小眼神瞟了长宁一眼,“还有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困惑的大事,小眉头紧锁,非常认真地对莫锦瑟“寻求解答”:“为什么这个香香公主……明明看到珩儿抱着一大堆小玩意儿的时候,眼角就会抽抽呀?”他模仿了一下长宁极力掩饰嫉妒和不耐烦时可能出现的细微表情,小手还在自己眼角附近比划了两下,“祖母说抽抽是因为心疼!难道她看到珩儿抱着玩具,心疼得都想哭了吗?”他歪着小脑袋,满脸都是对“奇怪大人”行为的迷惑不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无辜”望着长宁公主!
轰——!长宁公主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婉笑容瞬间出现了皲裂!如同精美的玉器被砸了一道痕!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天衣无缝的姿态和关怀,会被一个四岁小童用如此“天真”、如此精准、却又字字诛心的方式当众戳穿!“正好”两个字,直接点破了她刻意的“偶遇”!眼角“抽抽”的描述,更是将她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教养下的不耐烦刻画得活灵活现!尤其是最后那句“心疼得想哭”的“天真解读”,简直就是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将她精心营造的温柔大度慈爱形象瞬间打落凡尘,扭曲成了一个连小孩玩具都嫉妒的心胸狭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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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内死一般的寂静!长宁公主的脸颊迅速由白皙转为涨红,再由涨红化为铁青!端着优雅仪态的手指都在宽大的袖摆中死死捏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瞪着那个一脸“天真求知”的小崽子,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可当着莫元昭的面,她不能失态!更不能发作!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站在莫锦瑟身后的碧城,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憋笑憋得通红!小公子啊小公子!您这哪里是天真?您这是天生的照妖镜外加淬了软刀子啊!这“天真”一问,比直接骂人还狠!公主殿下那张精心描画的脸,都快赶上染坊调色板了!
莫元昭端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酒,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小家伙这刀补得……够损!够解气!
宋珩看着长宁公主那青红交加、精彩纷呈的脸色,心中得意的小人儿已经翘起了尾巴!哼!让你想抢爹爹!让你装!珩儿的“腹黑绝技”第一次小试牛刀就大获成功!他见长宁公主僵在原地,似乎还嫌“火候”不够,立刻小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向娘亲“告状”:“娘亲……香香公主她……她看珩儿的眼神好奇怪……”他模仿着刚才看到的、长宁被戳穿时那一瞬泄露的阴鸷,“……就像……就像故事里想吃小白兔的大灰狼……”
“宋珩!”长宁公主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柔假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控制的尖利!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声呵斥,更是坐实了宋珩刚才的“控诉”!
这一声惊动了熟睡的小兽是不可能的,但彻底暴露了她伪装的崩溃!
长宁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更意识到此刻的难堪!她死死剜了宋珩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她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再跟莫元昭维持礼貌,只留下一句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告辞!”,便头也不回、脚步凌乱地冲出了听雨轩!
听着那远去的、明显带着羞愤与狂怒的急促敲击地板的声音,听雨轩内沉静了片刻。
莫锦瑟至始至终没有看长宁公主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空气的波动。她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只是,那冰冷的唇角似乎难以察觉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微不可见的一丝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碧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了“噗嗤”一声压抑许久的轻笑。
宋珩则像只做了好事的小狗,立刻坐直了小身子,仰着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娘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求表扬”!
半晌,莫锦瑟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潜藏着狡黠的眼睛,轻声问道:“珩儿……为什么不喜欢长宁公主?”
宋珩撅了撅小嘴,毫不犹豫地、脆生生地回答:“她!没有娘亲好看!”这是一个孩子的直观审美,“爹爹也觉得她很烦!”小孩子的直觉往往很准,“她还……哼!”小家伙气鼓鼓地,努力寻找词汇来表达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复杂情绪,“她很装!装得很大度!就像……就像把坏掉的糖果外面又裹了一层好甜的糖纸!以为珩儿是小傻瓜看不出来!哼!”他小脑袋一扬,无比骄傲地总结,“珩儿才不是小傻瓜!珩儿最聪明了!”
听着儿子那稚嫩却一针见血的评价,看着他小脸上那份骄傲的光彩,莫锦瑟沉寂如潭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她没有说教,也没有肯定,只是伸出那只被伤痕缠绕的手,更加轻柔地落在了宋珩的小脑袋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复杂的赞许,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宋珩满足地蹭了蹭娘亲的手心。那温暖有力的抚触,让小小的宋珩心头暖洋洋的。他顺势依偎进娘亲温暖的怀抱,小脑袋里天马行空地开始勾勒美好的蓝图:娘亲的病快点好起来,不再需要喝那些伤身的“药”……爹爹也要加把劲儿,想办法把娘亲从将军府接回王府……那大大的紫藤架下,到时候一定开满了漂亮的花瀑布……他要拉着爹娘坐在下面,爹爹看书,娘亲下棋,他就在旁边玩小木马,或者……让四舅舅当马骑?不行不行,只能让爹爹当马骑!只给娘亲和珩儿骑!一家三口,再也不要外人!特别是那个讨厌的装模作样的香香公主,还有那个眼神吓人的坏叔叔!
小小的宋珩在心里默默握紧了拳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干劲。窗外,清亮的溪水流淌声与沙沙竹响,和着他小小的梦想,一同融入暮春午后的静谧与暖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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