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莫锦瑟接到了来自平南王府的帖子,以王妃温淑华的名义邀请她过府“叙旧”。
这份邀请带着不可推拒的分量。莫锦瑟捏着素雅的帖子,指尖划过那略显熟悉的字迹,往事翻涌。文望舒,她那早逝的生母,与温淑华曾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闺中密友,情同姐妹。然而,文望舒因难产生下莫锦瑟而亡,这份深情最终却化作了温淑华对莫锦瑟多年的怨怼与迁怒——她固执地认定,是莫锦瑟的出生克死了她最好的姐妹。温淑华至今不知,当年的“难产”实则是身中“千丝缠绕”剧毒所导致的致命后果,更不知这剧毒不仅夺走了文望舒的性命,也令莫锦瑟自襁褓中便受眼疾折磨,辗转经年才得太后恩赐“烛九阴”换取三年光明。而莫时雨惨死那日,莫锦瑟恸绝泣血,血泪冲决下强行耗尽了“烛九阴”药力,双眼陷入无边黑暗,幸得王府大公子宋文初与兄长莫瑾瑜合力施救,才得以艰难复明……这一切,温淑华皆不知情。
再度踏入平南王府那气派森严的朱漆大门,莫锦瑟的心情如同沉入无底幽潭。阔别三载,府中景致依旧肃穆奢美,一草一木却都能勾起或酸涩、或冰冷、或血色的记忆。行至二门,早有人通传。身形单薄、眉眼温婉的三少夫人红姒(宋珏之妻)和明艳活泼的四小姐宋蓁蓁早已闻讯匆匆迎了出来。
“二嫂!”宋蓁蓁眼圈一红,看到莫锦瑟那过分清减的身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几步上前想拉她的手,声音哽咽,“你……你可回来了!我……我真想你!别再走了好不好?”她言语直白,充满了毫无掩饰的亲近和挽留。
红姒眼中也含了泪水,她更为含蓄克制,对着莫锦瑟深深一福,声音轻柔却饱含情意:“锦瑟妹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身边躲着一个约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粉雕玉琢,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莫锦瑟,充满了惊艳和不可思议——这便是三公子宋珏和红姒的女儿,宋玉韫。当年莫锦瑟离开时,她尚在襁褓之中。
莫锦瑟看着宋玉韫,目光落在她那双酷似三公子宋珏的眼睛上,心头涌起物是人非的苍凉。她对着红姒和宋蓁蓁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却无法开口承诺留下。
宋珩小手用力地拽着莫锦瑟的衣袖,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娘亲!快去看珩儿的紫藤花架!它开得可好看了!就在我们的疏影阁!”他迫不及待想向娘亲展示爹爹为娘亲搭的花架。
宋玉韫被宋珩的活泼吸引,小声问红姒:“娘亲,那就是珩儿弟弟说的仙女二婶婶吗?”红姒含泪点头。
宋蓁蓁激动地伸手想挽住莫锦瑟的手臂一同前行,刚碰到莫锦瑟垂在身侧的手腕——
“姑姑!别碰!”宋珩反应比闪电还快!如同护食的幼兽,猛地一步插到莫锦瑟身前,伸出小胳膊就挡开了宋蓁蓁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娘亲这里受伤了!伤口好大好深!二舅舅用了好多好多药才止住血的!不能碰!”他一边说,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指着莫锦瑟手腕的方向,仿佛那里包扎着厚厚的纱布。
红姒和宋蓁蓁大惊失色!“锦瑟?!”红姒失声,目光急切地投向莫锦瑟被衣袖遮掩的手腕。宋蓁蓁更是焦急:“二嫂!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莫锦瑟将宋珩拉回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肩膀以示安抚,对二女淡淡摇头:“无妨,旧伤,已无大碍。”语气平淡,不欲多谈。
“怎么会无碍!”宋珩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小脸充满了对娘亲轻描淡写的不满,“二舅舅说了要小心!珩儿都记得!伤口长好还要好久好久!”小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在努力证明自己知道得多,娘亲不乖。
红姒看着莫锦瑟那比纸更苍白的脸色和手腕处即使被衣物遮挡也隐约透出的……不自然的紧绷感,再听着小侄儿那稚嫩却句句如刀的描述,心如刀割!“锦瑟……”她眼泪扑簌簌落下,“你……你在南疆受苦了……”那份心疼无以言表。
宋蓁蓁更是怒火中烧,直接迁怒于最应承担责任的人:“二哥!一定是二哥不好!他要是真在乎你护着你,你怎么会……”
“不许骂爹爹!”宋珩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般尖声打断宋蓁蓁的话,“爹爹最好了!爹爹最爱娘亲!”小家伙梗着脖子,小脸气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扞卫父亲的倔强。
“珩儿!”莫锦瑟低声喝止,目光微冷。宋珩委屈地闭上嘴,小脑袋耷拉下来,却依旧死死攥着娘亲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他能感觉到娘亲身上弥漫的悲伤和拒绝。娘亲不喜欢他这样说……那关于爹爹的话,让娘亲更不开心。
气氛一时僵硬而沉重。恰在此时,王妃温淑华身边的大丫鬟款步而来,对着莫锦瑟屈膝行礼:“莫侍中,王妃在玉澜堂等候您。”
宋珩一听,立刻警觉地看向娘亲:“娘亲要去祖母那儿?珩儿陪娘亲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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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锦瑟摇头,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珩儿,娘亲去见王妃,很快就回来。你在疏影阁等着娘亲,可好?”宋珩小嘴扁了扁,似乎想抗议,但看着娘亲平静却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闷闷地点了头,伸出小拇指:“娘亲拉钩!爹爹一会儿可能也回来,珩儿和爹爹一起在疏影阁等娘亲!”
莫锦瑟看着儿子那盛满希冀的清澈眼睛,静默了一瞬,缓缓伸出小指,与他那肉乎乎的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嗯。”这个几不可闻的承诺,落在她心头,沉重得如同铁块。她知道,这一面……或许就是永别。她站起身,由丫鬟引路,走向那个代表着王府最高威权的玉澜堂。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绝与疲惫。
玉澜堂
堂内熏香袅袅,沉静而肃穆。平南王妃温淑华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大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复杂的沉凝,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
莫锦瑟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她依旧纤瘦,脸色在明澈的光线下近乎透明,腰身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腰间那支小小的琉璃酒壶随着她的步伐在裙侧轻晃,折射着冰冷的光。温淑华的视线几乎立刻就被她腰间之物攫住,心头掠过一丝不悦的涟漪——喝酒了?
当莫锦瑟走近,行礼:“见过王妃。”温淑华的目光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置于腹前双手动作间,袖口滑落出的那一小节小臂上——那片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看清的、凹凸不平、色泽刺目的陈旧伤疤!狰狞得如同地狱的烙印!
温淑华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莫锦瑟低眉敛目、如同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般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死灰无异的沉寂气息。那一身青色官服衬得她愈发孤高清冷,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初入王府时的灵动逼人、甚至后来在南疆磨砺出的飒爽狠戾?只有一具被无边痛苦彻底掏空了精神气、行将枯萎的躯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压倒了温淑华之前所有的盘算!她想到了当年那个刚生完孩子、却将尚在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小婴儿亲手递到她怀中时,莫锦瑟那双因为剜心割肝之痛而血红、却坚定决绝、不悔半分的眼睛。那孩子乳名璆璆,莫锦瑟离京前匆匆为他定了大名——宋珩。带着棱角的“珩”字,是玉饰中横在弧首的平衡之器。温淑华当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取“平衡”之意,也是取刑律“平衡”之责,更是在祈求能以自己的离去,平衡各方不落井下石,保全孩子,更是保全王府与莫家的最后周全!
三年。整整三年!她将宋珩养在身边,如同对待亲孙般疼爱呵护,看着小娃娃从牙牙学语到满地奔跑。这三年来,莫锦瑟如同一缕断绝红尘的青烟,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王府!从未问过一句珩儿长多高了、可安好?亦从未有过只言片语询问宋麟!她狠绝地斩断了一切联系,仿佛从未存在过,将宋麟父子彻底摒弃在她黑暗沉沦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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