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淑华曾经因此积压的怨怼,在得知朱雀台之事、亲眼看到莫锦瑟这副惨状和她那布满恐怖伤痕的手臂后,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悯和……心寒。她过得生不如死。她放弃了!放弃了夫君,放弃了儿子,放弃了这锦绣人寰!
深重的疲倦席卷了温淑华。她挥退了堂内侍立的丫鬟。
“坐吧。”温淑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莫锦瑟依言在下首坐下。丫鬟无声地奉上茶盏。
温淑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依旧美得惊人,可那惊心动魄的美里掺杂了太多冰冷的风霜和绝望的死寂,像一尊精美的玉雕,随时会碎成齑粉。她腰间那刺眼的琉璃酒壶,无声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她需要用它来麻痹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此前……听说你回长安了。”温淑华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是。承蒙陛下恩典。”莫锦瑟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念诵一篇乏味的公文。
温淑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又是一沉。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冷硬的话语说出了口:“那……日后你便好好当你的侍中大人。陛下倚重你,自有锦绣前程等着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点到为止的告诫,意思却再清晰不过:你就安心做你的女官,别再卷入王府的是非里来!
莫锦瑟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调子:“谢王妃提点。”
温淑华的目光牢牢锁在莫锦瑟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能够让她稍感欣慰的松动,然而没有。只有一潭凝固的寒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尖锐的痛楚攫住了温淑华。她想起了莫锦瑟流放离京后的那一个月。她最骄傲、最沉稳的儿子宋麟,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形容枯槁,不言不语,如同行尸走肉般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有密报南疆消息时才仿佛活过来片刻!那份蚀骨的思念与哀伤,身为母亲,看得心如刀割!
如今莫锦瑟回来了。宋麟那死寂的眼眸里重新有了光泽,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温淑华看在眼里,既高兴儿子“活”了过来,心底却又涌起巨大的恐慌!她不希望儿子再沉沦!不希望他将未来的人生、一颗滚烫的心,再次毫无保留地押在那个如同深不见底幽潭、随时可能带来毁灭的女人身上!
她希望儿子平安顺遂,娶一位真正的贵女,生儿育女,安稳度过余生。而不是再与这个心伤难愈、命运多舛、甚至可能再次爆发狂症掀起腥风血雨的女子纠缠!
“锦瑟,”温淑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究还是吐出了最残酷的决定,“我知道你……不易。但你和宋麟,已是过去。”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莫锦瑟此时低垂的眼睫,继续道:“和离书……是他给的,你也接了。你们……都该往前看。他是朝中重臣,你是陛下御侍……各有天地。麟儿……日后会娶新妇……长宁公主身份贵重,人品端方,与他是良配……”
温淑华艰难地说着,每一句都像在捅自己的心窝。她知道莫锦瑟为妹报仇没错,她甚至敬佩那份决绝。但她真的不能再承受儿子重蹈覆辙了!
莫锦瑟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杯中的茶水没有一丝涟漪。她的唇线抿得死紧,只有握着杯身的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恭喜。”半晌,一个干涩到几乎没有情绪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冰锥坠地。
温淑华被这冷漠至极的回应噎住,随即涌上更深的无力。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用最后一丝力气修补裂痕:“珩儿……你想见,随时可以来看他。他是你的骨血,王府不会拦你。”她停顿片刻,终于艰难地道出核心:“……只是王府这边的事……你就不必挂念了。尤其是……不必再见麟儿了。”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莫锦瑟缓缓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一片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坚冰死死冻结,只留下表面令人心寒的平静。“好。”一个字。干脆利落。仿佛斩断的不是血脉情缘,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枯枝。
她放下茶杯,杯底在紫檀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如同心弦崩断。“臣……告退。”莫锦瑟起身,仪态一丝不苟地行礼,转身。
她走得毫不犹豫,步履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风度,一步一步,挺直着腰背。只是在踏出玉澜堂门槛,将暖黄的堂内光晕彻底抛在身后的瞬间,没人看到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已经沁出了细密的血珠,被她无声地咽下,留下满口铁锈般的苦涩和足以焚烧灵魂的剧痛。
她并未如约折返疏影阁去看那紫藤花架,去看儿子,以及……可能归来的宋麟。而是径直穿廊过院,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平南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背影决绝孤清,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疏影阁
宋珩在阁中等得望眼欲穿。他趴在窗边,小小的手指拨弄着已经开始结出细小花苞的紫藤藤蔓,小脑袋不停地望向通往玉澜堂的路。爹爹迟迟未归,娘亲也迟迟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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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小孩子的耐心终究有限。他开始在花架下焦躁地踱步,小小的身体里充斥着不安和委屈。他明明和娘亲拉钩了!爹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守诺!娘亲也要守诺!
“娘亲说话不算话!”他猛地站定,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决定不再傻等。
他迈着小短腿,一路哒哒哒地小跑起来,凭借记忆寻向了玉澜堂。
温淑华独自一人坐在堂内,面对着一室的空寂与刚才那场徒劳无功的对话,心头一片萧索烦乱。宋珩像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大眼睛焦急地在堂内搜寻。
没看到娘亲!
“祖母!”宋珩声音脆亮,带着质问,“娘亲呢?!您不是说娘亲来您这儿说话了吗?珩儿等了好久好久!娘亲去哪里啦?”
温淑华看着孙子纯真焦急的小脸,喉咙有些发堵,勉强维持着慈爱的笑容:“珩儿别急,你娘亲她……刚才陪祖母说了一会儿话,事情说完,她就先回去了。她让珩儿乖乖的。”
“回去?”宋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被欺骗的愤怒!“回哪里去?将军府吗?您骗人!您一定赶走娘亲了!您对娘亲不好!娘亲才走的!哇——!”他越说越委屈,越想越气,最后直接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像头小牛犊一样猛地转身冲出玉澜堂!
“珩儿!珩儿!”温淑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爆发惊得手足无措,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僵住,尴尬难堪如同泼了一脸的冷水。她有心追出去,腿却沉重如同灌了铅。看着孙子伤心欲绝跑远的背影,她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那一声声“赶走娘亲”、“对娘亲不好”的控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这感觉,比被莫锦瑟顶撞还要难受百倍!
可在宋珩小小的、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让娘亲伤心的!赶走娘亲的!阻拦爹爹和娘亲在一起的!还有那些觊觎爹爹、对娘亲不怀好意的!通通都是十恶不赦、需要打倒的大坏蛋!而祖母温淑华,此刻俨然已被他划归到了“对娘亲不好”的阵营里!
宋珩一路哭嚎着跑回疏影阁,趴在冰凉的石桌旁的小石鼓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委屈和不平。他想要娘亲!他想要爹爹和娘亲在一起!那个开满紫藤花的花架,本就该是爹爹、娘亲和他一起坐的地方!没有别人!他要快点长大!长成真正的男子汉!把这些欺负娘亲的坏蛋统统打跑!再也不让他们分开爹爹和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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