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万春亭翼然立于莲池之畔。亭中珠帘半卷,香风袅袅。
莫锦瑟随引路宫女行至亭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亭内。不出所料,宁贵妃端坐主位,一袭妃色宫装,云鬓高挽,珠翠环绕,面上虽带着温婉笑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精心雕琢的虚伪。她身侧,长宁公主皇甫蕙垂首侍立,粉黛略施,一身素雅的烟霞宫装,端的是楚楚可怜之态。只是当莫锦瑟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怨毒与嫉恨——尤其是看到莫锦瑟那身象征着权力地位、令无数后宫女子望尘莫及的深紫色三品官服时!
莫锦瑟心底一声冷笑。这就是她们母女精心准备的“叙话”?在经历了与冀王那血影重重的暗战、承受着对“千丝缠绕”毒发如蛆附骨的惊惧之后,眼前这对母女精心布置的、散发着脂粉与酸腐气息的鸿门宴,简直如同儿戏般拙劣可笑。
她步履沉稳,行至亭内,对着主位微微躬身抱拳,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下官莫锦瑟,参见贵妃娘娘,长宁公主。”动作利落,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沉凝气势。
宁贵妃仿若未闻,看都没看莫锦瑟一眼,只顾着拿起帕子,轻柔地为身旁的长宁公主擦拭额角根本不存在的细汗,声音带着夸张的、溢满心疼的嗔怪:“哎呀,我的蕙儿瞧瞧这日头,晒得小脸都红了。这御花园景致是好,可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邀约出来受这份罪不是?”她话里有话,明着心疼女儿,暗指莫锦瑟不值当,更是故意晾着她行礼不起,要给她个下马威。
长宁公主配合地低头,轻咬下唇,声音细弱:“母妃……女儿没事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还强颜欢笑的可怜模样。
莫锦瑟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就这?
在朝堂之上,她直面冀王那般阴毒深沉的老狐狸都未曾畏惧半分。在这后宫妇孺唱念做打的把戏面前下跪听训?真当她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毫无根基的罪臣之女?
她根本无需宁贵妃开口,直起腰身,对身旁候着的小宫女淡淡吩咐:“为官署理朝政,腿脚酸乏。劳烦取张椅子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小宫女一愣,下意识看向宁贵妃。宁贵妃脸上的温婉假面瞬间崩裂,愕然抬头看向莫锦瑟!长宁公主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她竟敢?!
还不等宁贵妃发难,另一个机灵些的宫女见势不对,已飞快地从亭角搬来一张坚实的乌木圈椅,放在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
莫锦瑟看也不看那对脸色骤变的母女,径直走到椅前,拂了拂袍袖,坦然落座。姿态端凝,脊背挺直如青松,深紫色的官服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而凛然的光华。那双置于膝上的手,指节修长,带着历经磨难的伤痕,无声地彰显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力量来源——她是执掌权柄、肩挑国事的朝廷重臣,而非仰人鼻息、在后宫脂粉堆里争宠斗艳的妃嫔命妇!
“莫锦瑟!你放肆!”宁贵妃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慈母”姿态,猛地一拍身旁茶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气得脸色微白,胸口起伏,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怒斥:“本宫未叫你起身!更未赐座!谁给你的胆子?!后宫之地,焉容你这般不懂规矩?!陛下宠你几分,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长宁公主也气急败坏地指向莫锦瑟:“大胆莫锦瑟!你好大的架子!竟敢在我母妃面前如此无礼!”
莫锦瑟安然端坐,目光平静如水,扫过暴跳如雷的宁贵妃,再掠过色厉内荏的长宁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俯视般的嘲讽与绝对的实力碾压感。“贵妃娘娘言重了。”莫锦瑟的声音毫无波澜,清晰平稳,“下官乃陛下太极殿三品侍中,掌顾问应对,参断机要。身负公职,领奉朝禄,行的是君臣之礼,守的是朝廷法度。今日蒙召入御园,面见后妃,自是依礼参见问安。”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宁贵妃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然,依大晟礼法,朝廷命官奏对后妃,除参拜之仪,无需跪候听训。下官依礼参拜完毕,身体不适自请赐坐稍歇,合情合理。不知……这‘天高地厚’、‘不懂规矩’从何谈起?”她目光坦荡,话语有理有据,字字句句敲在帝王礼法与朝廷威仪之上,将一个深谙权术、根基深厚的宠妃和一个只知拈酸吃醋的公主那点“宫斗”伎俩,衬得如同跳梁小丑般浅薄可笑!
宁贵妃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噎得胸口憋闷!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扭曲起来,却硬是被那套“朝廷法度”、“君臣大礼”堵得无法再揪着规矩不放!拳头打在棉花上,反而震痛了自己!
眼看母妃哑火,长宁公主更是气急,不管不顾地尖声道:“哼!什么朝廷命官!不过是个被流放过的残花败柳!缠着世子哥哥不肯放手!我母妃好言邀你来,是奉劝你识时务,别再纠缠世子哥哥!你与世子爷早已由父皇下旨和离!还想霸着他不成?也不看看自己……”她目光嫉恨地扫过莫锦瑟清绝又带着疏离冷感的脸,恶毒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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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莫锦瑟猛地一声轻叱,声音并不震耳,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让长宁公主的尖刻言辞卡在喉咙!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直刺长宁公主心虚胆怯的眼。“公主殿下慎言!”莫锦瑟声音转冷,带着不可侵犯的肃杀:“朝廷官员、陛下降旨、和离文书,皆为国体所系!岂容公主殿下如同坊间闲言般挂在口边肆意评断?!再者……”她目光扫过宁贵妃同样气结又忌惮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纠缠?下官公务缠身,分身乏术。对早已恩断情绝之人,何谈纠缠?倒是世子宋麟,连日逗留将军府疏影阁,举止令下官困扰不已。公主殿下与其在此质问下官,不如……”莫锦瑟故意顿了顿,看向长宁公主瞬间煞白又羞怒交加的脸,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刀:“……多花些心思,将令公主殿下魂牵梦萦的世子爷,从将军府请走?下官求之不得。”
“莫锦瑟你——!”长宁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莫锦瑟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完全是被戳破单相思、又无力改变现实的羞愤欲绝!宁贵妃更是脸色铁青,精心维持的伪装彻底破裂,恨声道:“好!好一张伶牙俐齿!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使了狐媚手段,迷住了麟儿,现在倒成了本宫蕙儿的不是?!莫锦瑟,本宫定要禀明陛下,撤了你这目无尊卑的妖言惑主之徒的官位!看你还如何嚣张!”
就在宁贵妃母女被逼至极限,几乎要撕破脸时——“哟,好生热闹。”一个慵懒中带着不容忽视威严的女声从花径处传来。
只见池皇后一袭正红色百鸟朝凤宫装,华贵端凝,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两三岁、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男童(嫡子),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亭内剑拔弩张的三人,尤其在看到莫锦瑟那身官服和端坐的姿态时,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宁妹妹好雅兴,不在自个儿宫中赏花,倒在这万春亭……与人争锋?”池皇后步履优雅地踏入亭中,目光淡淡落在宁贵妃身上,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宁贵妃脸色骤变,连忙拉着长宁公主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气焰瞬间被池皇后的威压盖过,眼神闪烁不定。
池皇后并未立即叫起,反而弯下腰,抱起小皇子,指着莲池里的锦鲤逗弄儿子,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寒暄。她看也不看僵立着的宁贵妃母女,轻描淡写地对莫锦瑟道:“莫侍中原来在此。陛下前儿还说南境递来的急报有些细节含糊,请侍中有空往太极殿再细说一二。”这是明摆着抬出皇帝给莫锦瑟撑腰,并将她从这场拙劣的宫斗中带走。
莫锦瑟顺势起身,对池皇后深深一揖:“是,娘娘。下官这就去面圣。”动作干脆利落,看都没再看宁贵妃母女一眼,跟着池皇后身边的宫女,径直离去。
亭内只剩下池皇后逗弄孩子的轻笑声和宁贵妃母女僵硬难堪的身影。宁贵妃盯着莫锦瑟和池皇后一行离去的背影,胸脯剧烈起伏,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怨毒!一个小小流放过的侍中,竟如此折辱她与公主!池皇后更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好!好一个威风八面的莫侍中!”宁贵妃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女儿恨声道:“蕙儿放心!这口气,母妃咽不下!本宫定要让她知道,在陛下心中,究竟是宠妃重要,还是她那摇摇欲坠的三品官位重要!咱们走着瞧!”她自以为凭借多年经营的恩宠,足以撼动莫锦瑟的官位。却全然不知,文昭帝对莫锦瑟那份深深的愧疚与倚重,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情,更远非后宫妃嫔那点转瞬即逝的“宠爱”可比。那三年流放南疆的苦楚,如同文昭帝心头拔除不去的刺。他迎回她,是补偿,更是将王朝最尖锐的一柄利刃重新握在手中!宁贵妃这份盲目的自信,终究只能化为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自取其辱。
池皇后并未带莫锦瑟前往太极殿,而是径直回到了她作为六宫之首所居的紫宸殿。踏入殿内,一股沉郁厚重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精雕细琢的楠木陈设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仪,却掩不住一丝挥之不去的暮气与压抑。殿中侍奉的宫人行走无声,姿态恭谨,眼神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疲惫。
池皇后将牵在手中的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两三岁、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男童——十一皇子(唯一的嫡子)——交给心腹乳母带下去歇息,这才在主位落座。她卸下了方才在御花园那份隐含锋芒的威压,脸上挂起一丝带着疲态的、仿佛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抬手示意:“锦瑟,坐。尝尝这今年新贡的春前雪芽,本宫记得……你以前是喜欢的。”她亲自执起青玉壶,为坐在下首的莫锦瑟斟上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清幽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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