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紫宸殿外,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映着晨光,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辉。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乾元帝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已经批了大半。
太监总管赵高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研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很少见到陛下如此专注。
往常批阅奏章,陛下总会时不时停笔,沉思片刻,或是召见相关官员询问。
但今日不同。
陛下批阅的速度极快,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批注,行云流水,毫不停顿。
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赵高偷偷瞥了一眼,发现陛下批阅的,大多是关于水利、海贸、军备的奏折。
而这些奏折的拟办意见,几乎都出自一人之手。
安民侯,林凡。
“赵高。”
乾元帝忽然开口。
赵高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老奴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二年了。”
乾元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深邃。
“三十二年,你见过朕批阅奏章,如此轻松过吗?”
赵高愣了愣,随即恭声道:“陛下圣明,这些年来,朝政日益清明,自然批阅起来得心应手。”
“得心应手?”
乾元帝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
“朕倒觉得,是有人替朕分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
“以前批阅奏章,朕要考虑的太多。”
“这道政令会不会触动世家利益?那项改革会不会引发朝堂动荡?”
“每一步都要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可现在不同了。”
乾元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些盖着“安民侯府”印章的拟办文书上。
“有人帮朕把路铺好了,把坑填平了,把那些牛鬼蛇神都震慑住了。”
“朕只需要顺着这条路,大步向前就好。”
他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感慨。
赵高听出了陛下话中的深意,试探着问道:“陛下说的,可是安民侯?”
“除了他,还能有谁?”
乾元帝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朕这些年,用过不少能臣。”
“顾玄清刚正,可太过迂腐。”
“李斯年圆滑,却私心太重。”
“至于那些世家子弟,个个都是小算盘打得精,可一遇到国家大事,就推三阻四。”
“唯有林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炽热。
“他从不跟朕讲条件,不跟朕谈利益,更不会在朕面前卖弄什么忠心。”
“他只会把一份份方案,摆在朕的案头。”
“切实可行,利国利民,没有半点水分。”
“朕只需要看过之后,盖个章,剩下的事,他都办得妥妥当当。”
赵高听得心中震撼。
他知道陛下对安民侯极为倚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任了。
这是一种……将国家根基,托付给对方的绝对依赖。
“陛下。”
赵高斟酌着开口,“外界有些议论……说安民侯权势太重,恐有……”
“恐有什么?”
乾元帝眉头一挑,声音骤冷。
“恐有功高震主之嫌?”
赵高吓得跪倒在地:“老奴不敢!”
“起来吧。”
乾元帝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和。
“朕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想。”
“世家那些老狐狸,恨不得朕跟林凡离心离德,好让他们从中渔利。”
“可他们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
“朕要的,从来不是制衡,不是平衡。”
“朕要的,是一个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生出二心的大乾!”
“而林凡,就是帮朕实现这个目标的人。”
“只要他还在为大乾效力,朕就永远站在他身后。”
“谁敢动他,就是动朕的江山!”
这番话,掷地有声。
赵高听得浑身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对安民侯的信任,已经超越了君臣之道。
那是一种将命运绑在一起的,深层次的默契与依赖。
……
安民侯府。
书房内,林凡正在整理最新的一批奏报。
有北境秦良玉的军情密报,有市舶司关于第二支船队出海的准备情况,还有格物院关于新式火炮的研发进展。
每一份文书,都关乎大乾的国运。
周子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侯爷,宫里又送来了三道密旨。”
“都是陛下亲笔?”
“是的,没经过内阁,也没经过六部,直接由赵公公送来的。”
林凡接过密旨,一一展开。
第一道,是关于北境军备的全权委托。
陛下在旨意中写道:“北伐大计,朕尽托于卿,凡军国大事,卿自决之,无需事事请奏。”
第二道,是关于海贸利润的分配。
陛下决定,将市舶司所得利润的三成,直接划拨给林凡,用于新政推行。
第三道,则更为惊人。
陛下在密旨中,将原本由宗人府掌管的皇室玉牒修订权,也交给了林凡。
这意味着,连皇室宗亲的进退荣辱,都要看林凡的意见。
周子谦看着这三道密旨,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陛下这是……把半个江山都交到您手上了啊!”
林凡却很平静。
他将密旨叠好,放在一旁,淡淡道:“陛下信任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
周子谦欲言又止。
林凡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直说。”
“外界已经有流言,说您权倾朝野,陛下都要看您脸色行事。”
“甚至有人说……”
周子谦咬咬牙,“说您迟早会取陛下而代之。”
林凡闻言,笑了。
“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飞雪。
“子谦,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人吗?”
周子谦连忙摇头:“属下自然知道侯爷不是!”
“可外人不知道啊,那些世家,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恨不得挑拨您和陛下的关系。”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之所以信任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才能。”
“而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目标,和他一样。”
“我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大乾,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大乾。”
“至于权力?”
林凡转过身,目光深邃。
“权力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我拿着这些权力,是为了更好地推行新政,更好地实现大乾的崛起。”
“而陛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敢放手。”
“这就是我和陛下之间的默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种默契,是任何流言蜚语都无法打破的。”
周子谦听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觉得,侯爷和陛下之间的这种关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君臣。
那是一种志同道合,相互成就的,理想主义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对了。”
林凡忽然问道,“格物院那边,铁甲船的研究进展如何?”
周子谦连忙回答:“公输墨传来消息,说已经根据开拓号带回的情报,设计出了初步方案。”
“不过他说,那种能喷吐火焰的铁管,构造极为精巧,想要仿制,还需要时间。”
林凡点点头:“告诉他,时间我给他,但成果我也要。”
“另外,让韩励去一趟工部,把最好的铁匠都调给格物院。”
“这次,我要的不是仿制。”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我要的,是超越。”
……
紫宸殿外。
雪越下越大。
乾元帝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赵高举着伞,想要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陛下,天冷,您当心着凉。”
“无妨。”
乾元帝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安民侯府方向,喃喃自语。
“朕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
“可真正让朕放心的,只有一个。”
“因为他从不在朕面前耍小聪明。”
“他所做的一切,都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这样的臣子,朕若不信,还能信谁?”
他深吸一口气,雪花的寒意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传旨下去。”
“即日起,凡安民侯所奏之事,一律准奏。”
“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非议。”
“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赵高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整个大乾,都将知道一件事。
安民侯林凡,已经成为了这个王朝,除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而这种权势,不是夺来的,不是抢来的。
是陛下,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世家府邸内,那些老狐狸们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还想着,等林凡功高震主,陛下心生忌惮时,再趁机发难。
可现在看来,陛下根本没有半点忌惮之意。
反而将权力一股脑地往林凡手里塞。
“这……这还怎么玩?”
一名世家家主苦笑着摇头。
“君臣相得,信任无间。”
“我们这些人,连挑拨离间的机会都没有了。”
另一名老者冷哼一声:“哼,越是如此,才越危险。”
“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安民侯如今权势滔天,早晚有一天,会出问题。”
“我们只需要等。”
“等那一天到来。”
……
安民侯府,书房。
林凡看着赵高送来的最新圣旨,沉默片刻。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用行动,向整个天下宣告一件事。
他信任林凡,绝对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林凡的改革之路,畅通无阻。
但同时,也会让林凡,站在风口浪尖上。
“侯爷。”
周子谦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不担心吗?”
林凡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对您如此信任,会引来祸端。”
林凡摇摇头。
“子谦,你记住一句话。”
“真正的信任,不是靠猜忌来维系的。”
“而是靠行动来证明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的燕门关上。
“陛下信任我,给了我权力。”
“那我就用这份权力,为大乾,打下一片前所未有的盛世江山。”
“这,就是我对陛下信任的最好回报。”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窗外,雪花纷飞。
一场君臣相得的盛世和鸣,正在这片土地上,奏响最华美的乐章。
而在这乐章之下,暗流涌动的危机,也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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