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百官肃立。
盛世的气象,体现在朝会的每一个细节里。
官员们的朝服,是新换的江南贡品丝绸,色泽光鲜,质地挺括。
他们谈论的话题,也充满了乐观与自信。
户部尚书赵瑾出列奏报,言及今年夏税,因运河之利,比往年同期,足足多了三成。
工部尚书则汇报,各地驰道修缮顺利,商旅往来,畅通无阻。
礼部尚书方谨言更是满面红光,说高丽、百济等藩属国,皆派遣了最大规模的使团前来朝贡,盛赞大乾天威,愿永为附庸。
一句句,一桩桩,无不彰显着王朝的鼎盛与强大。
官员们的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林凡。
他们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这位镇国公的经天纬地之才。
曾经的攻讦与忌惮,早已被这泼天的功绩所掩盖。
如今的林凡,在大多数官员眼中,已经是大乾盛世的第二根顶梁柱。
龙椅之上,乾元帝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对有功之臣大加褒奖。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林凡。
林凡今日,异常的沉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玉石雕像,对周遭的赞誉与吹捧,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这雄伟大殿的穹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御史出列,打断了殿内的祥和气氛。
“臣闻,北境秦将军治下的军队,近来操练过度,耗费钱粮无数,士卒多有怨言。蛮族已平,北境安稳,如此穷兵黩武,实非社稷之福。”
“臣恳请陛下,下旨申饬秦将军,削减北境军费,以将钱粮,用于京城百戏楼之修缮,以彰显我朝与民同乐之仁政!”
这番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秦良玉是林凡一手提拔的心腹。
弹劾秦良玉,就是弹劾林凡。
但这位御史说得冠冕堂皇,又迎合了朝中大部分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松懈心态,一时间,竟有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张御史言之有理啊,如今四海升平,是该休养生息了。”
“是啊,北地铁骑的军饷,比京营还高一截,确实该降降了。”
林凡依旧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在为节省几个军饷而沾沾自喜时,可曾知道,草原上那三十六个部落,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三万头最凶狠的饿狼,正对着他们的咽喉,磨砺爪牙。
他们在这里高谈阔论,歌舞升平,可曾知道,东海之上,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在丈量着他们的海岸线,寻找着最脆弱的登陆点。
雷霆,已在头顶汇聚。
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听闻。
不,有一个人听到了。
林凡的目光,终于动了,他抬眼,望向了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乾元帝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下方争论的群臣,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表态。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此事,镇国公如何看?”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林凡身上。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帝王抛出的,阳谋。
林凡若是反驳,便是与满朝“求安”的文官为敌,坐实他“好战”之名。
林凡若是赞同,那他之前对秦良玉下达的密令,便成了笑话,北境的防线,将出现第一个致命的缺口。
林凡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臣以为,张御史所言……有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连那位弹劾的张御史,都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林凡竟然会认输。
周子谦站在林凡身后,急得手心全是汗。
国公爷这是怎么了?
只有龙椅上的乾元帝,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林凡的话,还没说完。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蛮族臣服,四海升平,的确不应再耗费民力,徒增边患。”
林凡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
“剑,可以入鞘,却不能生锈。兵,可以休战,却不能忘战。”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张御史,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冰。
“臣想请问张御史,若今日削减军备,明日蛮族背信弃义,铁骑南下,谁来为我大乾的百姓,挡住第一波屠刀?”
“是你吗?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张御史被他看得一个哆嗦,脸色涨红,嗫嚅道:“镇国公危言耸听!蛮族已献降表,怎会……”
“降表?”
林凡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一张废纸而已!”
“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信义可言,只有实力!”
“北境的军队,不是为战而练,而是为‘不战’而练!只有我们手中的刀足够锋利,才能让敌人不敢生出拔刀的念头!这,才是真正的‘与民休息’!”
“至于修百戏楼……”
林凡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将士在前线枕戈待旦,流血牺牲,换来后方的安宁。尔等不思感恩,却要削减他们的衣食,去修一个供自己取乐的戏台子?”
“敢问诸公,你们的良心,何在!”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附和的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位张御史,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林凡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而是再次面向龙椅,深深一拜。
“强军,是为陛下守万里江山。备战,是为大乾享万世太平。臣所做一切,皆为此。”
“若陛下与诸公,皆以为臣危言耸听,穷兵黩武。”
“臣,愿辞去一切职务,解甲归田。”
“只求陛下,莫要自毁长城!”
说罢,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林凡这决绝的姿态,震得心神俱裂。
乾元帝久久地凝视着跪在下方的林凡。
他看到了林凡的决绝,更看到了那份决绝背后,如山一般沉重的担当。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
“镇国公,平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爱卿之言,乃金玉良言,是朕与诸公,安逸太久,险些铸成大错。”
他走下御阶,亲手将林凡扶起。
这个动作,让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北境军费,非但不能削减,还要再加三成!将士们的冬衣、肉食、伤药,都要用最好的!”
“至于那个张御史……”
乾元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拖下去,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君王一言,乾坤底定。
林凡知道,这一局,他又赢了。
但当他走出太和殿,沐浴在阳光下时,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赢了朝堂,却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用自己的官职和声望做赌注,为大乾,又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备战时间。
但他也明白,从今天起,他便彻底站在了满朝文官的对立面。
前路,将更加孤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