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尚未停歇。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却已如一道滚雷,撕裂了京城的宁静,狠狠砸进了金銮殿的朝堂之上。
白马坡大捷!
监军林凡,以文道之力,先安抚溃兵,再破蛮族萨满巫术,一诗退敌五万!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陛下!天佑我大乾!”
内阁首辅顾玄清手持捷报,老迈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洪亮。
“林凡不负圣恩,于白马坡力挽狂澜!此乃我大乾前所未有之大捷!蛮族妖术已破,士气受挫,正是我军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平北患的绝佳时机!”
“臣,附议!”
户部尚书赵瑾亦是满面红光,出列奏道:“蛮族屡为边患,耗我钱粮无数。如今良机在前,若能一战定乾坤,则百年之内,北境无忧矣!此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举!”
以顾玄清、赵瑾为首的主战派官员,群情激昂,纷纷出列表态,请求乾元帝立刻增兵北境,将胜利的果实扩大。
龙椅之上,乾元帝手握那份详细描述了林凡如何以诗退敌的战报,那双深沉的眸子里,闪动着复杂难明的神采。
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忌惮。
文道之力,竟能至此?
一人,可退五万铁骑?
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帝王的认知范畴。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尖锐的反对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激昂气氛。
吏部左侍郎陈博文排众而出,此人乃三皇子乾明轩的心腹,亦是朝中世家利益的代言人之一。
他面带忧色,痛心疾首地说道:“陛下,白马坡一役,胜得蹊跷,胜得诡异!蛮族五万铁骑主力未损,岂会因一首歪诗便仓皇退去?此中必有诈!”
“陈侍郎!”顾玄清怒目而视,“孟括将军与魏渊将军的联名军报,岂能有假?你是在质疑我大乾的沙场宿将吗?”
陈博文不卑不亢,对着顾玄清一揖,随即转向乾元帝。
“首辅大人息怒,下官并非质疑孟帅,只是就事论事。那林凡,不过一介书生,侥幸以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慑住了那些未开化的蛮夷罢了。”
“战场之上,终究要靠刀枪剑戟,靠人命去填!我大乾虽号称十五万大军,但其中多是雁门关溃兵,人心未稳。蛮族控弦之士数十万,呼延灼更是雄才大略之辈。今日小胜,若我军贸然追击,一旦中了埋伏,便是全军覆没之祸!”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主战派官员的头上。
“危言耸听!”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博文,你究竟是何居心!”
主战派官员纷纷怒斥。
然而,陈博文的话,却也精准地戳中了朝堂上另一批人的心思。
以几大世家为代表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陈侍郎所言甚是,国库空虚,连年征战,早已民不聊生。如今小胜一场,正好可以此为筹码,与蛮族议和,换取数年休养生息,方为上策。”
“不错,打仗,打得是钱粮!北境一开战,每日耗费便如流水一般。与其将金山银山填入那无底洞,不如与蛮族通商,互利互惠。”
“林凡那所谓的诗战,不过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当不得真。若将国运寄托于此等虚无缥缈之事上,国将不国啊!”
主和的声音,渐渐压过了主战的激昂。
他们夸大蛮族的实力,贬低林凡的战功,将那惊天动地的一诗退敌,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奇技淫巧”、“江湖把戏”。
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林凡勾结了蛮族萨满,演了一出双簧,目的就是为了骗取战功。
金銮殿上,唇枪舌剑,唾沫横飞。
昔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竟如菜市场般嘈杂。
顾玄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真的为国担忧。
他们中的一些人,家族生意遍布南北,甚至与蛮族私下里有大量的走私贸易。一旦大乾与蛮族彻底开战,断了商路,受损最严重的,便是他们的利益!
对他们而言,一个时常骚扰边境,需要朝廷不断安抚、议和的蛮族,远比一个被彻底打残,再无利用价值的蛮族,更有利可图!
这是国战,更是利益之争!
“够了!”
龙椅之上,乾元帝的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跪伏在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乾元帝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每一位臣子。
他看到了顾玄清的忠勇与激愤,也看到了陈博文等人的巧言令色与私心。
他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些人的算盘?
只是,议和,真的错了吗?
国库的真实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与世家彻底撕破脸,强行主战,若是胜了还好,若是不慎败了……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帝王,首先要权衡利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次叩击,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许久。
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此事,容后再议。”
“传朕旨意,嘉奖北境将士,赐林凡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至于战与和……”
乾元帝的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等林凡的下一份捷报吧。”
“朕,要看他,究竟能给朕带来多大的惊喜。或者……是多大的惊吓。”
退朝的钟声响起。
乾元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留给满朝文武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一道难以揣测的圣意。
顾玄清望着空荡荡的龙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皇帝动摇了。
而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则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从北境的战场,蔓延到了京城的朝堂。
而远在白马坡的林凡,尚不知道,他拼死换来的大捷,在千里之外的庙堂之上,竟被扭曲成了另一番模样。
更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步,不仅关系着十五万大军的生死,更将决定整个大乾王朝的国运走向。
而一道更加阴险的暗流,正在京城的某个角落,悄然涌动。
三皇子府邸,书房内。
乾明轩听着陈博文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做得好。”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父皇,终究是多疑的。林凡表现得越是妖孽,父皇心中就越是不安。”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放大这份不安。”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联系我们在北蛮的‘朋友’。”
“告诉他们,大乾的文圣,可不止会写诗。”
“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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