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风声鹤唳。
那诡异的鼓点与恶毒的咒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十五万大乾将士尽数笼罩。
“杀!杀了他们!他们都是懦夫!”
“凭什么我死了,你还活着!”
“好饿……我需要鲜血……”
无数疯狂的呓语,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个士兵的脑海深处疯狂滋生,啃噬着他们的理智。
一名负责擂鼓的壮汉,双目赤红,猛地扔掉鼓槌,一把掐住身边同袍的脖子,状若疯魔。
更多的士兵开始自相攻击,昔日的袍泽,此刻在他们眼中,已然化作了最可憎的仇敌。
就连孟括,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一股嗜血的冲动直冲天灵盖,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林大人!”魏渊嘶吼着,他的嘴角已经咬出了血丝,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勉强维持着清醒,“快!想想办法!”
林凡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催动的金色诗文,在那片粘稠如墨的黑雾中,正被飞速地消磨、污染。
浩然之气固然至刚至阳,可涤荡外邪。
但这一次,敌人引爆的,是每个人心中本就存在的阴暗面。
七情六欲,人人皆有。
恐惧、愤怒、嫉妒……这些是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而非外魔。
用浩然正气去强行抹除这些,无异于扬汤止沸,甚至会因为剧烈的对抗,反而激起更强的反弹。
强攻,是错的!
林凡的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前世心理学的无数理论。
疏导,而非堵塞。
接纳,而非对抗。
面对滔天的洪水,最有效的方法不是筑起高坝强行阻拦,而是开凿河道,引其入海!
面对心中的魔障,最好的办法不是将其视为仇敌,而是静下心来,看清它的虚妄!
文道,修的是心,养的是性!
是“不动如山”的定力,是“上善若水”的境界!
自己之前,过于执着于文道“杀伐”的一面了!
一念至此,豁然开朗!
林凡缓缓闭上了双眼,任凭耳边是震天的鼓噪与袍泽的惨叫,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了下来。
那颗因文气剧烈消耗而躁动的心,平复了。
那因战局诡异而紧锁的眉,舒展了。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锐利与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宛如千年古潭般的幽深与宁静。
他抬起了手。
那只曾写下“书生万户侯”的霸道之手。
这一次,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风雷激荡。
一缕柔和的,如同月华般清冷的银白色文气,自他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他再次以虚空为纸,并指为笔。
动作舒缓,笔触圆融,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韵律。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第一个字落下,城头那狂暴的杀意,仿佛被清泉洗过,微微一滞。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诗句成型,那银白的文气不再是冲锋陷阵的兵戈,而是化作一场无声的,润物细无声的甘霖,从天而降!
这甘霖,没有去冲击那片翻滚的黑云。
它只是轻轻地,柔柔地,飘落下来,渗入每一个大乾将士的眉心。
那名正掐着同袍脖子的壮汉,身体猛地一僵。
他脑中那催促他“杀戮”的疯狂嘶吼,被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所覆盖。
“静下来……”
“看,那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兄弟。”
“听,那不是魔鬼的低语,只是你心中的回响。”
壮汉赤红的双眼,浮现出一丝茫然与挣扎。
他掐着同袍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紧接着,那银色的光雨,如水银泻地,流淌过整个城墙。
一个正抱着头痛苦打滚的年轻士兵,感觉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四肢百骸,那脑中针扎般的剧痛,迅速消退。
一个正挥刀乱砍的校尉,动作戛然而止,他看着自己刀锋前那张惊恐而熟悉的面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所有陷入癫狂的士兵,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心中的狂躁、愤怒、怨毒,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冰的沸水,迅速冷却,平息。
那诡异的鼓点,依旧在敲击着他们的心脏。
但这一次,却再也无法让他们的心跳与之共鸣。
他们的心,仿佛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外界投入多大的石子,也只能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便重归于静。
城墙之上,那股自相残杀的疯狂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清明。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那名壮汉彻底松开了手,看着自己同袍脖子上的红印,眼中满是后怕与愧疚。
“兄弟,对不住……”
被他掐住的士兵大口喘着气,同样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刚才……也想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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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士兵从心魔中挣脱,他们茫然四顾,看着周围恢复正常的战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城头那道身影的崇敬,交织成一股更加复杂而狂热的情绪。
如果说,之前的“神迹”与“诗篇”,让他们将林凡视为战无不胜的“武神”。
那么此刻,这个能平息他们心魔,将他们从疯狂深渊中拉回来的青衫身影,在他们心中,已然是救赎灵魂的……“圣人”!
城外,蛮族阵前。
首席萨满哈桑,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得意的狞笑彻底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大乾士兵心中种下的“魔种”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齐刷刷地斩断!
那片由怨毒与疯狂汇聚而成的黑云,失去了“养分”的供给,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不!这不可能!”
哈桑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叫,眼中满是癫狂。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愤怒!你们的恐惧呢!你们的杀意呢!”
他的咒术,是以敌人的负面情绪为食粮。
敌人越是挣扎,越是愤怒,他的咒术就越强。
可现在,对方根本不“接招”!
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让十数万颗狂躁的心,集体进入了一种“心如止水”的境界!
这感觉,就像他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与憋屈!
“噗——”
心神反噬之下,哈桑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萨满,更是个个脸色煞白,东倒西歪,那诡异的鼓声,也变得杂乱无章,最终彻底停歇。
黑云,烟消云散。
阳光,重新洒落。
那煌煌大日之下,只有城墙上那道身披玄甲的青衫身影,衣袂飘飘,宛如神只。
孟括与魏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与……一丝明悟。
他们终于明白,林凡之前所说的“文战”,究竟是何等境界。
那不是匹夫之勇的冲杀。
而是从根源上,从“道”的层面上,对敌人进行彻底的碾压!
蛮族中军大帐前。
身披金甲的北蛮可汗呼延灼,一直负手而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那银色诗文出现时,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当那漫天黑云如冰雪般消融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怕大乾的百万雄师。
他也不怕那霸道绝伦的金色诗篇。
因为这些,都是他能理解的力量,是可以用鲜血和生命去对抗的东西。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是一种能平息人心,能化解怨毒,能让十万大军集体“顿悟”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传道!
一个人的意志,凌驾于十五万人的意志之上!
呼延灼那双永远燃烧着野心的眸子里,那抹深深的忌惮,终于化作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地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去,把我们从中原掳来的那些读书人……不,把所有识字的汉人,都带过来。”
“本汗,要亲自问问他们。”
“这大乾的文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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