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白马坡的时候,已是战后的第五天。
传旨的队伍并非寻常信使,而是一队由宫中禁卫护送的内廷宦官,为首者身穿四爪蟒袍,面白无须,正是大太监赵高身边的亲信,小德子。
这阵仗,足以说明乾元帝对此事的重视。
当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在孟括和魏渊等人面前缓缓展开时,整个白马坡堡垒,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寂静。
“……加封林凡为一等镇北侯!”
“……赐丹书铁券,三代免死!”
“……擢升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兵马钱粮!”
“……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
“……北境期间,可便宜行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括和魏渊的心头。
他们的呼吸,随着小德子那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变得越来越粗重。
封侯!
掌兵权!
握文柄!
皇权特许!
这是何等惊天的恩宠!这是大乾开国百年,闻所未闻的封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念完,孟括和魏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轰然跪倒,声音嘶哑地山呼。
周围的将士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与有荣焉!
他们的统帅,他们的信仰,被封为镇北侯!
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最崇高的认可!
然而,身为这一切焦点的林凡,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跪,丹书铁券在身,他有不跪之权。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狂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卷灿烂的圣旨,越过了小德子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落向了更远处。
落向了那些正在废墟中艰难清理着残骸的百姓。
落向了那些眼神麻木,蜷缩在角落里的孤儿寡母。
“侯爷,接旨吧?”
小德子高举着圣旨,手都有些酸了,见林凡迟迟没有反应,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这一声“侯爷”,叫得无比自然。
林凡收回目光,终于看向了他。
“圣旨,我接了。”
他的声音很淡。
“陛下隆恩,林凡感激不尽。”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足以让天下所有官员都为之疯狂的圣旨,随手递给了身后的魏渊,仿佛那不是无上的荣耀,只是一卷普通的书册。
小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孟括和魏渊也愣住了。
“侯爷,陛下还在京中等着您,为您设下庆功大宴,满朝文武,可都等着一睹侯爷您的风采呢!”小德子连忙说道。
回京。
接受封赏,入主兵部,走上权力的巅峰。
这是理所当然的流程。
林凡却摇了摇头。
“有劳公公替我向陛下呈上一份奏折。”
林凡转身,从早已准备好的案几上,拿起一份他亲笔书写的奏章。
“此战虽胜,然北境边关,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
“陛下圣旨有言,臣可便宜行事。”
“臣,林凡,恳请陛下恩准,暂留北境,主持战后重建事宜。待边关重现生机,百姓得以安居,再回京向陛下请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小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着泼天的富贵荣华不要,放着兵部尚书、翰林院学士的无上权柄不要,竟然要留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废墟上,去……种田修房子?
这人是疯了吗?!
“大人!不可啊!”
孟括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劝道。
“重建之事,末将自会处理妥当!您身系国朝安危,理应尽快回京,主持大局啊!”
魏渊也是一脸的不解与焦急。
在他们看来,林凡已经是大乾的擎天之柱,他的舞台,应该是在京城,在朝堂,而不是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林凡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位将军。
他没有解释太多复杂的权谋,只是抬起手,指向城外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那里,幸存的百姓和被俘的蛮族劳役,正在搭建简易的窝棚。
“孟帅,你看。”
“京城的庆功宴,能让他们的房子自己盖起来吗?”
他又指向远处那些被烧成焦炭的田地。
“魏将军,你看。”
“朝堂的加官进爵,能让这片土地明年长出粮食吗?”
两个问题,让孟括和魏渊哑口无言。
林凡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疮痍的大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仗,我们是打赢了。”
“但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要留下来,帮他们打赢这场战争。”
这一刻,孟括和魏渊看着林凡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那点不解与焦急,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发自灵魂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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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道”。
封侯拜相,权倾朝野,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这废墟之上的万家灯火,这焦土之中的五谷丰登,才是他心之所向。
“传我将令!”
林凡没有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小德子,他的声音传遍四方。
“所有战俘,编入劳役营,以工代赈!”
“所有将士,脱下战甲,拿起工具,与民同建!”
“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但要守住这片土地,更要让它,比以前更好!”
命令下达,数万将士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脱下沉重的铠甲,拿起了斧头与锄头,冲向了那片废墟。
喊杀声,变成了号子声。
刀剑的碰撞,变成了锤头的敲击。
林凡缓步走下城墙,来到了那片被鲜血浸泡过的田地前。
土地因为失血而板结,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他伸出手,并指如笔。
这一次,他没有书写杀伐之诗。
他以文气为墨,以大地为纸,缓缓在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生!”
一个充满了盎然绿意的古朴文字,在空中形成。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逼人的威势,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下一刻,那个“生”字,轻轻一颤,化作亿万点细密的绿色光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这片广袤的焦土。
奇迹,发生了。
那些板结的、暗红色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肥沃,重新焕发出健康的黑色。
一些被战火燎过的草根,竟颤颤巍巍地,重新探出了嫩绿的新芽。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被一股清新的草木之气,荡涤一空。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大乾的士兵,还是那些麻木的百姓,甚至是那些正在劳作的蛮族战俘,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仿佛看到,春天,被这个男人,提前带到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林凡做完这一切,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他感受得到,随着土地的复苏,随着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他那刚刚铸就的圣道根基,正在以一种温润而坚定的方式,变得愈发厚重、凝实。
他转过身,将那份奏折,塞到了依旧在发呆的小德子手中。
“公公,回京路远,一路顺风。”
“请告诉陛下,林凡,在替他……牧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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