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眼神直勾勾的。
沐英身体前倾,伸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常遇春嘴巴半张,筷子上还夹着一块刚烫好的毛肚,热气正一缕缕地往上冒,可他浑然不觉。
三个人,就像是乡下庙里求雨的泥塑神像,一动不动,所有的精气神,全都汇聚在了李去疾的脸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吐露真言。
那三个字,“三三制”,在他们脑子里盘旋、碰撞,搅得他们心神不宁。
然而,李去疾的反应,却让他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见李去疾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摆了摆手。
“嗨!”
“什么‘三三制’,我刚才走神,随口胡说的,你们可别当真。”
李去疾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玩意儿……怎么说呢,太邪门了,规矩讲究也太多,跟咱们大明军队的路数不合。有我刚才说的那个‘鸳鸯阵’,就足够你们用了,真的!”
他放下茶杯,热情地拿起公筷,指着那锅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油。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吃肉!吃肉啊!”
“瞧瞧这毛肚,七上八下,再涮可就老了,那就暴殄天物了!”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那叫一个浑不在意。
可朱元璋哪里肯听,
什么?!
随口胡说的?
别当真?
朱元璋急匆匆地将手里的茶杯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毛肚!什么羊肉!
别说毛肚了,现在就是龙肝凤髓摆在他面前,他都懒得看一眼!
他猛地站起身,亲自拎起桌上的茶壶,走到李去疾身边,恭恭敬敬,弯着腰,给李去疾那刚喝了一点的茶杯里,又续上了一点点。
茶水都快溢了出来,可他毫不在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卑微。
“李先生,先生……”
他斟酌着词句,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位谪仙人不快。
“我们……我们不求能学会。”
“您就当是给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说一段书,讲个新奇的故事。”
“就让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行不?”
“求您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沐英和常遇春也回过神来,两个人跟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尤其是沐英,那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把李去疾给点燃了。
李去疾看着这三个人,
明明三个人都是高马大的猛男壮汉,此刻全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副求知若渴的可怜模样,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得嘞,谁叫我是菩萨心肠呢。
李去疾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真是怕了你们了。”
听到李去疾的话,朱元璋满面笑容,拎着茶壶得意洋洋地坐回位置。
李去疾揉了揉眉心。
“不过这‘三三制’本身,干巴巴的不好讲,全是条条框框,我讲得累,你们也不一定能听懂。”
“这样吧,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这故事里头,就有它的影子。”
“这事啊,还得从我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张麻子说起。”
“张麻子?!”
刚坐回座位的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家伙!
咱这次来,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探听这鸳鸯阵,另一个,就是想听听那张麻子的后续!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先生竟然主动提了!
而且听这意思,“三三制”这种他闻所未闻的神仙战法,竟然和那个同样惊世骇俗的张麻子,有关系?!
两条线,竟然合到一处了!
他立刻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还用眼神示意朱标和马皇后,别吃了,都别吃了,天大的正事来了!
沐英和常遇春则是一脸茫然。
张麻子?
谁啊?
听着像个土匪头子。
可看义父(皇上)这副郑重其事、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叫“张麻子”的,绝对是个非同小可的通天人物!
李去疾没管他们的小动作,夹起一片在清汤锅里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了蘸麻酱,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嗯,书接上回。”
他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那张麻子,靠着给百姓分田,再加上那句‘人人平等’的口号,队伍跟滚雪球似的,很快就从几百人,发展到了五六千人。”
“可这人一多啊,人心就杂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全都冒了出来。”
“有的人,是真心想跟着他干一番大事业的。”
“有的人呢,纯粹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有奶便是娘。”
“还有的人,压根就是土匪出身,脑子里想的全是烧杀抢掠,祸乱天下!”
“张麻子那套‘人人平等’,管几百个志同道合的兄弟还行,可要管这几千个心思各异的乌合之众,就不灵了。”
听到这里,朱元璋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他忍不住拿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身边的马皇后,又对朱标递过去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妹子,标儿,你们看!咱说得没错吧?他那套虚无缥缈的东西,听着好听,可人一多,肯定出问题!乱了吧!哈哈哈!”
马皇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朱标则是微微一笑,继续聆听着故事,他能确定,故事后面肯定还有反转!
李去疾没注意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就在张麻子内部人心不稳,矛盾重重的时候,官府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人家集结了数万重兵,布下了天罗地网,来了一次总围剿。”
“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张麻子的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一败涂地。”
“原本的五六千人,最后拼死突围出来的,连一千人都不到。”
“更要命的是,”李去疾加重了语气,
“军心,彻底散了。所有人都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话音落下,朱元璋脸上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叫张麻子的处境之中。
惨败。
兵不过千。
军心涣散。
强敌环伺。
……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把他这一辈子打仗的经验全都用上,最后,只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
此乃死局!
唯一的生路,就是带着这点残兵败将,去找一个更大的势力投靠,借鸡生蛋,卧薪尝胆,以图东山再起。
这是他朱元璋当年走过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所有人都以为张麻子这回是彻底完蛋了,他手下那些残兵败将,也哭着喊着劝他,让他去投奔别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去疾说到这里,却摇了摇头。
“但是,他没有。”
“他带着剩下那不到一千的残兵,到了一个叫‘三湾’的小村子,停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看不懂,甚至觉得他已经疯了的事情——”
“改编部队。”
李去疾放下了筷子,神情,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
“他的改编,不是简单的调整编制,东边挪几个,西边补几个。”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第一条:”
“官兵平等。”
“以前只是口号,而这次是明确的规定!”
“从他这个老大开始,到下面每一个伙夫,每一个普通士兵,吃的粮食、分的银钱、穿的军服,全都要一模一样!”
“并且,严禁任何军官,以任何理由,私自打骂体罚士兵!”
此言一出!
“啪嗒!”
常遇春手里的筷子掉了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啥玩意儿?!
官兵平等?
军官不准私自打骂士兵?
那……那还怎么带兵?慈不掌兵啊!
军队里桀骜不驯的人可不少,一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这仗还怎么打?!
朱元璋和沐英同样满脸震惊,陷入巨大思想冲击。
李去疾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然后,他缓缓地,抛出了两个更重磅的炸弹。
“第二条,经济公开。”
“部队里,成立‘士兵委员会’,专门管钱管粮。账本就放在所有人面前,让每一个小兵,都知道部队的钱粮是怎么花的,花在了哪里,有没有人贪墨。”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最核心的一条……”
李去疾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部队的各个层级中,都建立了一个‘支部’。”
“派了最可靠,最忠诚,思想最明白的人进去。”
“让他们教育最底层的士兵……”
“我们究竟是为谁打仗,为何而战?”
嗡——!
朱元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谁打仗?
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
他这个大明的开国皇帝,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
竟然……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最底层的那些士兵们,也想明白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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