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打仗？
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从他朱重八穿上红巾军号服的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后来他当了统帅，当了皇帝，他更不会去问手下的兵这个问题。
这还用问吗？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跟着咱朱元璋，有肉吃，有仗打，打赢了有赏钱，有地分，运气好了还能封个官！
这不就够了吗？
难道还能是为了别的？
他朱元璋自己当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人欺负，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吗？
那个张麻子告诉他士兵的答案，会是什么呢？
对了，上次李先生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像是电流一般窜过他的脊梁骨，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能让一支军队脱胎换骨，百战不死的终极秘密！
旁边的沐英，只觉得脑子乱成一锅粥。
作为一名在前线带兵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八个字的份量。
军队是什么地方？
那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们聚集的地方，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滚刀肉。
你要是跟他们太客气，他们不把你当回事，这队伍还怎么带？
官兵平等？不准打骂？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然而，还没等沐英从这巨大的思想冲击中理出个头绪。
另一边的常遇春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筷子，也顾不上那碗里还没吃上的毛肚，瓮声瓮气地说道：
“李先生！俺不懂那些大道理！”
“可您说的这个，俺不服！”
“官兵平等？还不让打骂？”
常遇春是真的急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这……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军中那些新兵蛋子，还有那些兵痞子，你要是不打不骂，好言好语地跟他们说，他们能听你的？”
“不出三天！我敢保证，不出三天，那支部队就得乱成一锅粥！自己就先散了伙了！”
他梗着脖子，那股子沙场宿将的悍勇之气，不自觉地就流露了出来。
在他看来，李去疾说的这些，简直就是儿戏，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
然而，面对常遇春这有些着急的质问，李去疾反而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了然。
“铁牛兄弟，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张麻子说的，是严禁任何军官，‘私自’打骂体罚士兵。”
李去疾特意加重了“私自”两个字。
“看谁不顺眼了，上去就给两脚？喝多了酒，拿鞭子抽人取乐？这不行！”
“但是，这不代表犯了错的士兵，就不受惩罚。”
“张麻子给他的部队，制定了一套相应的军规。犯了什么事，该怎么罚，罚多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士兵犯了错，由‘士兵委员会’的人当众宣读他的罪状，然后按照军规来处置，该打军棍打军棍，该罚俸禄罚俸禄，谁也别想求情。”
“同样的，”李去疾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军官犯了错，也一样！”
“欺压士兵，克扣军饷，贪墨物资，一样要被拉到所有士兵面前，公开审判，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他的核心思想就一条，”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在这支部队里，只有犯了错的士兵和军官，没有谁天生就该被谁打骂。”
“士兵，是这支军队的士兵，是张麻子的兵。”
“而不是某个百户、某个千户的私人家奴！”
常遇春愣住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罚，而是要按规矩罚？官和兵，在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他张了张嘴，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因为这和他带兵的理念很相似，虽然做不到官兵平等，但一定要做到按规矩办事。
而一旁的朱元璋，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私人家奴……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刚刚投军，还叫朱重八的自己。
那时候，他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除了要面对敌人的刀枪，还要忍受老兵的欺辱和军官的随意打骂。
他们看你不顺眼，就可以让你去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
你稍有怨言，换来的就是一顿拳脚。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军营里，不就是这样吗？
可现在听李先生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士兵，就活该被当成奴仆一样对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李先生的故事里，还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沐英已经理清了思绪，紧接着问道：“李先生，那……那为什么要设置‘士兵委员会’，把花销公开？”
李去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问到点子上了。”
“我问你们，一支部队，最怕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不是敌人太强，而是内部先烂了！”
“尤其是贪墨！军官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这是烂一支持军队最快的方法！从古至今，多少强军，都毁在了这两个字上！”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贪墨！
他登基才两年，就已经杀了不少贪官污吏。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股歪风，根本禁绝不了！
军队里，更是重灾区。
没想到，这个张麻子，竟然用这种法子解决这个天大的难题？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
“张麻子这个‘士兵委员会’，就是专门来对付这个的。”
“委员会的成员，都是从最普通的士兵里，选出那些为人正直、有威望、识几个字的人来担任。”
“部队里所有的钱粮收入和支出，每一笔，都要经过委员会的审核和记录，然后把账本，完完整整地公布出来，贴在墙上，让每一个士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发了多少军饷，买了多少粮食，打造了多少兵器，抚恤金给了谁，每一文钱的去向，都明明白白。”
“当一个士兵，他知道部队的钱粮，没有被任何人贪污，而是真真正正用在了大家身上，用在了打仗上，并且他自己还有权去监督这一切的时候……”
李去疾顿了顿，说道：
“他才会真正把这支部队，当成是自己的家。”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跑路的，混饭吃的地方！”
让……让士兵自己去监督？！
从根子上断了贪墨的可能？！
朱元璋很想立刻询问，这个“士兵委员会”建立的具体章程是什么样的！
但一旁的沐英又发问了：
“李先生……那……那个‘支部’……”
“你刚才说，要让士兵们明白，他们究竟是为谁打仗，为何而战……”
“那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去疾，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兵，打仗的理由，无外乎那么几种。”
“有的，是为了报将军的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
听到这话，常遇春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没错，他常遇春手下的兵，很多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可这种忠诚，靠得住吗？”李去疾话锋一转，“将军要是战死了，受伤了，甚至只是被调走了，这知遇之恩，也就没了。军心，也就散了。”
常遇春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有的，是为了朝廷的俸禄，为了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沐英默默点头，这正是绝大多数官军将士的追求。
“可俸禄，要是朝廷发不下来呢？要是国库空虚，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铜板呢？”李去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军心，一样会散。甚至，会哗变！”
朱元璋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元末义军四起，不就是因为朝廷腐败，发不出军饷，导致各地军队要么懈怠避战，要么干脆倒戈哗变吗？
“还有的，最普遍的，就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
李去疾的语气，变得有些悲悯。
“可这，就更靠不住了。”
“今天你给他们一碗饭，他们为你卖命。明天，敌人要是给他们两碗饭，甚至许诺给他们一袋金子呢？”
“他们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就把刀子捅向自己的袍泽？”
李去疾每说一句，朱元璋几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句句诛心！
他们都是上过很多战场人，李去疾说的每一种情况，这一辈子，都见过，都经历过！
手下，就有过因为发不出赏钱而军心浮动的将领。
对手的阵营里，更有无数因为被他朱元璋许以重利而临阵倒戈的兵卒。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用来维系这支庞大军队的种种手段——个人恩义、高官厚禄、丰厚赏赐……
在李先生的口中，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脆弱。
常遇春忍不住发问：
“李先生！”
“那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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