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看向了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马大叔,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那个张麻子,要让他手底下所有的兵,都识字?”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点了点头。
记得,怎么不记得。
当时他只当是个笑话,现在再从李先生嘴里听见,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心上,又沉又重。
可这话听在常遇春和沐英耳朵里,不亚于又一道惊雷。
“识字?”常遇春眼珠子都瞪圆了,嗓门也大了起来,“让那些大头兵识字?李先生,你没说笑吧?”
他一拍大腿,急道:“军队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学堂!一个个都跑去念书了,谁来操练,谁来杀敌?再说了,他们学会了认字,能把敌人给念死不成?”
沐英也是满脸的困惑。
大明军中,别说普通士兵,就是许多领兵的将军,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全靠一身武艺和战场经验吃饭。让士兵识字,这……这有什么用?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钱粮吗?
李去疾看着他们俩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笑了笑。
“我刚才说的那个‘支部’,其中一个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干这个。”
他伸出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扫盲。”
“教每一个底层的士兵,读书,写字,明事理。”
沐英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向前探着身子,迫切地问道:“李先生,学生愚钝!这到底是为什么?让他们识字,和您刚才说的,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李去疾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你们,一套写得再明白的军规,一个不识字的兵,他看得懂吗?”
“一本记得再清楚的账本,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兵,他看得明白吗?”
“他看不懂,也看不明白!那所谓的官兵平等,所谓的经济公开,对他来说,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是当官的糊弄他们这些睁眼瞎的玩意儿!”
“只有当他自己能看懂军规上写的每一个字,能算清楚账本上的每一笔钱,他才会从心底里相信,这支部队,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朱元璋心神俱震。
他不是没想过防止手下欺上瞒下,可他们想的办法,是派监军,是设眼线,是用一批官去监督另一批官。
可张麻子的法子,却是把监督的权力,直接交到了最底层,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把天给倒过来了!
李去疾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这还只是第一步。”
“铁牛兄弟刚才问,除了那些,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他的目光扫过常遇春,扫过沐英,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那就是理想。”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上次已经听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还是想再听一次。
李去疾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庄严的语调说道:
“当一个士兵,他识了字,开了智,他就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听命令往前冲的傻子,不再是一个给口饭吃就能卖命的牲口。”
“这个时候,张麻子再通过那个‘支部’,去告诉他——”
“你们打仗,不是为了我张麻子个人,不是为了某一个将军!”
“你们打仗,也不是为了那几两随时可能被克扣的军饷,更不是为了一口饭!”
“你们拿起刀枪,流血牺牲……”
李去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是为了你们自己!”
“为了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能有自己的田种,再也不用给地主当牛做马!”
“是为了天底下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穷苦人,能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去亲手打出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再也不会有人饿死、冻死的新世界!”
李去疾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给几人消化的时间。
而这几段话,像是一道道天雷,接二连三地劈在沐英和常遇春的头顶!
“为了自己?”
“为了天下的穷苦人?”
“一个……新世界?!”
两个人一下子懵了!
而朱元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有些沸腾,
曾经那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朱重八”,被触动到了。
“朱元璋”很想反驳。
“朱元璋”想大声地嘲笑,这不过是张麻子画的一张大饼!是骗人的鬼话!
一个新世界?人人平等?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这天下就是有君有臣,有富户有贫民,这才是天理!
可是……
可是他说不出口。
“朱重八”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衣衫褴褛,在皇觉寺里连口剩饭都吃不上,最后被赶出来的小和尚。
浮现出了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病死,那个为了活命,只能四处流浪的“乞丐”。
他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情景之中。
如果那时候,有这样一支军队来到他面前。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官和兵是平等的,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打骂你。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钱粮是公开的,花销的每一文钱你都可以监督,绝不会有人贪墨。
然后,他们的主帅,那个叫张麻子的,站在高台上,振臂高呼:
“加入我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能有田种!为了天下的穷苦人都能活下去!为了打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
朱元璋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朱重八”根本无法抗拒。
那个绝望的、饥饿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朱重八”,会毫不犹豫地,狂热地,加入这支军队!
他会把张麻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神谕!
他会为了那个“新世界”,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这一刻,朱元璋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李先生说的,主帅没了,部队还能打,是什么意思。
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先生说“三三制”不适合大明。
李去疾看着陷入巨大震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三人,笑了笑,做了最后的总结。
“当一个士兵,他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点具体的利益去战斗时。”
“当他真正明白,自己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冲锋,都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战时……”
“他就升华了。”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挨打,随时可能逃跑的兵痞、懦夫。”
“他是一个有‘信仰’的战士!”
“当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从将军到伙夫,都明白了这一点,都把这个当成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念想,都明白周围的同伴是和自己一样的志同道合之人……”
“一支由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同志’组成的军队,他们的灵魂,是共通的,是拧成一股绳的!”
“这股魂,比任何将军的个人勇武,都更可靠。”
“这,才是真正打不垮,拖不烂,战无不胜的终极力量!”
沐英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他想起了在福建、在浙江,那些面对凶残的倭寇,依旧死战不退的本地卫所兵。
那些新兵蛋子,明明怕得两腿发软,刀都快握不住了。
可他们为什么不跑?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就是自己的爹娘妻儿!
他们是在为“保卫家乡”这个最朴素的信念而战!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了。
而李先生口中这支张麻子的军队……他们拥有的,是比“保卫家乡”更宏大,更磅礴,更能凝聚所有人的信念!
那该是何等恐怖的一支军队?!
沐英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在军中所学的一切,那些兵法,那些韬略,在李先生描述的这支“有信仰的军队”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一捅,就破!
常遇春嘴巴半张,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虎目之中,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颠覆。
信仰?
为了自己而战?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太过遥远。
他戎马一生,信奉的是“勇者无敌”,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可现在,李去疾却告诉他,有一种力量,比个人的勇武更强大,更持久。
那是一种从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心底里,生发出来的力量。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任何反驳的理由。
朱元璋没说话。
但是,在他的脑海里,早已是天翻地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两个小人浮现出来。
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冷漠与多疑俯瞰众生。
这是“朱元璋”。
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子!
另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泞,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攥着一个破碗,饿得前胸贴后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恨与不甘。
这是“朱重八”。
是濠州钟离的那个失去父母孤儿,是皇觉寺里讨饭的小和尚,是淮西平原上朝不保夕的乞丐!
两个小人对视一眼,开始争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