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酒楼,雅间之内。
常遇春有些坐不住。
这位在战场上杀穿几个来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猛人,此刻却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瞅瞅朱标,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想问。
皇上这到底是咋了?
怎么听个故事,听得跟丢了魂儿似的?
可他不敢问。
刚才朱元璋冲出去时那副模样,太吓人了。那不是发怒,那是一种……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崩溃,是这位铁血汉子跟了朱元璋半辈子,都从未见过的模样。
沐英比他沉得住气,可那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朱元璋的养子,心思比常遇春细腻得多。
他十分确定,义父今天的失态,和李先生讲的那个“故事”,脱不了干系。
可为什么,义父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和常遇春,听了这个故事,确实感到震撼,但也不至于丢了魂。
更何况是义父那样的九五之尊。
雅间里,最淡定的,反倒是李去疾和朱标。
李去疾是真淡定。
在他看来,马大叔就是听了自己的“故事”。想起来以前的经历,引起了ptSd,情绪激动,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
这种事,自己这个外人也没什么办法插手,需要马大婶,这个马大叔最亲近的人来开导他。
而且,看马大婶的样子,她很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李去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一脸忧色的朱标,还笑着宽慰了一句。
“老二,别担心。”
“要不,你去看看你爹?”
朱标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望向门口,眼神里没有过多的担忧,反而是一种近乎信赖的笃定。
“先生,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
“有我娘在。”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这雅间里沉闷的空气,都为之一松。
是啊。
有那位夫人在。
常遇春和沐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安。
在他们心中,马皇后,就是那个永远能让朱元璋这头猛虎变得温顺的唯一存在。
就在这时。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先进来的是马皇后。
她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婉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心里的大石头,顿时又落下了一半。
然后,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常遇春和沐英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一个或许依旧失魂落魄,或许强颜欢笑的“马大叔”。
然而!
当他们看清朱元璋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人,还是那个人。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
可那股子精气神,却完全变了!
就在一刚才,走出去的那个朱元璋,眼神是涣散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而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朱元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如同一杆要刺破苍穹的铁枪!
他的双眼,不再有丝毫的血丝和混乱,清亮得吓人。那眼神深处,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度兴奋、贪婪、以及磅礴野心的光芒!
那感觉,就像一头濒死的猛虎,不仅伤势痊愈,还看到了整片崭新的、更加肥美的狩猎场!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比哭还难看的僵硬挤压,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和豁然开朗!
“让大家伙儿,担心了。”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常遇春和沐英担忧的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李去疾的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像火!
常遇春和沐英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
这眼神……太熟悉了!
这是当年,陛下决定要渡江作战,要和陈友谅决一死战时,才会有的眼神!
是那种,看准了猎物,就绝不松口的眼神!
可……可李先生不是猎物啊!他是恩人啊!
大哥这是……
就在两人心惊肉跳,以为朱元璋要犯糊涂的时候。
朱元璋却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亲手提起茶壶,给李去疾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
“先生,刚才咱是失态了。”
他把茶杯往前一推,满脸都是诚恳的笑意。
“您那个故事,讲得太好,太真了!咱一下子没绷住,陷进去了!”
“现在想明白了,也想通了!”
李去疾笑着摆摆手:“马大叔言重了,就是个故事,别太往心里去。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放光地盯着李去疾,用一种近乎渴望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先生,咱想通了!”
“咱不纠结了!”
“咱们……接着聊!”
“张麻子说的那个新世界,那个没有压迫,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常遇春和沐英都看傻了。
他们认识的朱元璋,什么时候对一件事物,露出过这种近乎于“乞求”的神态?
从来没有!
就算是当年被陈友谅大军围困在鄱阳湖,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双眼血红,咬牙切齿要跟对方拼命的枭雄。
可现在,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的光,几乎要把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李先生给点燃了。
他在渴望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新世界”的故事。
李去疾看着“马大叔”这副模样,心里也犯嘀咕。
这位马大叔,入戏也太深了吧?
不过,李去疾也理解。
马大叔的ptSd大概率是因为遭遇了不公正对待,自己刚才的“故事”,引发他的回忆。
所以,他应该是想通过听到好结局,来缓解这种应激反应。
想到这里,李去疾也不好扫了他的兴。
他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
“马大叔,那个新世界,不是说有就有的。”
李去疾慢悠悠地说道,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傅。
“那得靠人,一点一点打下来,干出来。”
“而要干成这么大的事,光靠张麻子一个人,累死他也没用。他手底下得有一支,和他想得一模一样,愿意为了这个‘新世界’去牺牲的军队。”
朱元璋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来了!
他知道,先生要讲到真正的核心了!
“所以,”李去疾话锋一转,看向了常遇春和沐英,“这就又回到了咱们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当一支军队,主帅没了,为什么还能打?”
常遇春下意识地接口:“因为……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把这个刚学到的新词,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还有点不自信。
“对了一半。”
李去疾点点头,又摇摇头。
“信仰,是魂。但魂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得给它一个身子,一个能让它站得住,打得赢的身子。”
“要不然,就是一群拿着木棍喊着口号的乌合之众,碰上真正的精锐,一冲就散。”
朱元璋心中剧震!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元末天下大乱,多少红巾军,多少义军,刚开始的时候,不也是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
可结果呢?
被元军的骑兵几个来回一冲,就兵败如山倒!
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原来,在李先生看来,光有“信仰”,也还是乌合之众?!
那……那还需要什么?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更加灼热。
李去疾看着三个人那副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也不再卖关子了。
“需要一套,能把每一个有‘信仰’的士兵,都变成一头下山猛虎的法子。”
“一套,能让三个装备简陋的普通庄稼汉,就能在适合条件下,硬扛一个精锐重甲兵的兵法!”
这话一出口,常遇春“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啥?!”
这位不知上过多少战场的猛将,此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先生!您……您没说笑吧?”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兵法韬略的范畴了,这是神话!是鬼故事!
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清楚战场上什么东西最不讲道理!
不是武功!不是悍不畏死的勇气!
是装备!
特别是一身冰冷坚硬的盔甲!
“别说三个庄稼汉!就是十个!十个手里拿着腰刀的壮小伙,碰上一个那样的铁罐头,要是没个章法,冲上去就是送菜!人家都不用动地方,站在那一刀一刀地砍,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朝廷为什么严禁民间私藏甲胄?甚至比禁刀弩管得还严?
就是因为这东西太欺负人了!一个乡下土财主,只要能凑出十套八套的铁甲,武装起家丁,就敢跟县城的官军叫板!
这玩意儿,才是真正能颠覆力量对比的东西!
李去疾看着常遇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虚按了一下。
“铁牛兄弟,坐下,坐下说。”
“我说的,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汉。”
“而是我刚才说的那种,识了字,开了智,有了信仰,甚至为了信仰愿意牺牲自己的……‘战士’。”
“给这样的战士,配上一套最合理的战法,他们能爆发出的力量,超乎你的想象。”
“这套战法,就叫‘三三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