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兄弟,我给你演示一下。”
李去疾让锦书,取来一套新的茶具。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三只茶杯,在自己面前,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个很标准的,很稳定的三角形。
李去疾指了指这三只茶杯,语气轻松:
“战场上,最小的单位,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由三个人组成的‘战斗小组’。”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刚刚完成版本升级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战斗小组?
这是个新鲜词,但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李去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指着那个位于三角形顶点的茶杯。
“这个,是组长。”
“他负责什么?负责指挥,负责主攻。是这个小组的矛头,是尖刀。”
然后,他的手指又滑向另外两个茶杯。
“这两个,是组员。”
“他们负责什么?掩护、策应、补位。任何时候,都是一个人主攻,另外两个人,像影子一样,给他提供保护,给他创造机会。”
“他们是组长的盾,也是组长的另一把刀。”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元璋、沐英、朱标,都听得入了神。
这套理论,太清晰了!把战场上最混乱的个人,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重新组织了起来!
可常遇春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坐了下来,屁股刚挨着板凳,就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战场烟火气。
“先生,您这个阵,俺看明白了。”
“可战场上,那是人喊马嘶,乱箭跟下雨一样,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血!谁有功夫给你慢悠悠地摆阵型?”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仿佛那桌子就是战场。
“就说一个重甲兵,他闷着头,‘哐哐哐’就冲过来了!你这三角阵,他一头就能给你撞散了!到时候,还不是得各打各的,乱成一锅粥?”
这个问题,很实在。
也很致命。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提出的最实际的疑问。
沐英也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李去疾闻言,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谁说,要站着不动让他冲的?”
李去疾的语气,带着一丝好笑的反问。
随即,他又拿来一个茶壶,摆在三个茶杯前面。
“这个茶壶,就代表重甲兵。”
“铁牛兄弟,你看好了。”
他伸出手,推着那只代表“重甲兵”的茶壶,直愣愣地冲向了代表“组长”的那个茶杯。
就在两只茶杯快要撞上的一刹那,李去疾用另一根手指,将“组长”的茶杯,轻轻往后一拨。
“他冲向谁,谁就后退。”
“但这个后退,不是逃跑,而是为了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把他死死地拖住。”
接着,李去疾又推动了另外两个杯子。
代表着两个“组员”的茶杯,如同两道无声的闪电,从左右两个方向,瞬间切入了“重甲兵”茶杯的两侧!
那位置,精准地指向了重甲兵移动时,必然会露出的“侧翼”。
“当他的注意力全在正前方时,另外两个人,就可以从他盔甲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李去疾的声音,如同魔咒。
“腋下、腿弯、脖颈的缝隙,甚至是……他的后背。”
“用一个人的佯退,换来两个人的绝杀机会。”
“这,就叫‘以空间,换战机’!”
常遇春恍然大悟,
是啊!
咱怎么就没想到呢!
咱怎么就光想着硬碰硬,忘了人是活的,阵是活的!
他这一辈子打仗,都在冲锋的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让士兵更勇猛,怎么让刀更锋利,怎么让阵型更坚固。
可李先生,却告诉他,有时候,后退,比前进更致命!
常遇春,看着桌上那三只普普通通的茶杯,有些发愣。
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的仗,好像都有点白打了。
沐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不像常遇春那样纯粹是战场猛将,他想得更多,更深。
他顺着李去疾的思路往下想,越想,心里越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何止是三个人打一个人的战法?
如果……如果战场上,到处都是这样配合默契的“战斗小组”呢?
“鸳鸯阵”还需要十几个人来组阵,这种“三三制”明显更加灵活!
李去疾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将那三只茶杯重新摆成三角形,然后,又拿来了更多的茶杯。
很快,桌子上就摆了三个“品”字形的三角阵。
“三个这样的战斗小组,就是一个‘班’。”
李去疾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工匠,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一个班,九个人。平时进行相同的训练。”
“三个班之间,可以形成班级别的‘三三制’,一个班主攻,两个班牵制!”
“战场上,不同的班和组被打残了,相互间立刻就能进行合并补充。比如,这个小组只剩一个人,那个小组只剩两个人,他们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自发地,重新组成一个新的战斗小组。”
他点了点茶杯,继续说道:
“以此类推!”
“三个班,就是一个‘排’。”
“三个排,就是一个‘连’。”
李去疾的手指在那些茶杯组成的“军阵”上划过,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这套体系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打不烂,拖不垮!”
“就算是被敌人冲散了,建制被打乱了,也不要紧!只要身边还有两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弟兄,三个人,就能立刻抱成一团,按照职位或军龄选出组长,重新化作一头能咬人的狼!”
“整个军队,就像一滩水银,摔在地上,散作万千,但只要有机会,又能立刻重新聚合成一整块!”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
这番话,说得常遇春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打不烂,拖不垮!
我的乖乖!这要是真能练成,那还了得?!
那是什么样的军队?那是神兵天将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一支穿着大明军服的军队,无论遭受怎样的冲击,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像杀不死的巨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把敌人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常遇春陷入这幅波澜壮阔的幻想中时,沐英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
他站起身,对着李去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敬佩,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疑虑。
“先生此法,堪称绝妙,晚生闻所未闻,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
他话锋一转,切中了要害。
“这法子,看似简单,可对士兵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沐英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茶杯,声音沉重。
“这三人之间,必须心意相通,彼此信任到,可以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这已经不仅仅是同袍之谊,而是生死相托的兄弟!”
“而且,不同小组的士兵,在混乱中还要能迅速重组。这意味着,整个军队的每一个人,都要对这套战法了如指掌,并且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能形成最基本的默契。”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去疾,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这……就算是张麻子手下那群有‘信仰’的兵,想要达到这种程度,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吧?”
沐英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常遇春火热的心头。
是啊。
他光想着这战法厉害了,却忘了,用这战法的人,得是多厉害的士兵啊!
互相信任?生死相托?
说得容易!
战场上,刀剑无眼,危急关头,卖队友跑路的事情还少吗?
让三个普通的士兵,做到这种程度,比让他们去死还难!
常遇春和沐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苦涩和遗憾。
此法绝妙。
但,无法大规模普及。
以大明目前的军制和兵源,那些大部分为了混口饭吃才不得不来当兵的普通卫所兵,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有优中选优,选出精锐,才能一试。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几百人,几千人,在动辄数万人的大战中,又能起到多大的决定性作用?
就在两位大明顶级将领为此感到惋惜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朱元璋,也陷入沉思。
常遇春和沐英,他们看到的是兵法,是战阵,是战术层面的难题。
可朱元璋,他看到的,是兵法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是权力!
是组织!
是一种足以颠覆他认知,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恐惧的全新力量!
这个“三三制”,表面上看,是杀敌之法。
可它的内核,是什么?
是将士兵之间,从上到下,纯粹的“军令”关系,变成了一种横向的,“生死与共”的战友关系!
它等于,将一部分临场指挥权,下放到了最底层的士兵手里!
它让三个普通的士兵,拥有了在混乱中自主判断、自主作战的权力!
是在把一个个只知道听将军号令,让冲就冲,让退就退的棋子,变成一个个能自己思考,能互相抱团,拥有了主观能动性的……活人!
朱元璋猛然意识到,李先生口中那个“张麻子”的军队,之所以最后能夺取天下,不仅仅是因为“信仰”,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套“三三制”战法。
而是因为,他们通过“信仰”和“三三制”,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人”!
一种既有集体纪律,又有个人思想的……新式战士!
朱元璋若有所思。
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张麻子的一点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