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和沐英继续讨论着“三三制”。
“先生此法,堪称神来之笔。”沐英由衷地说道,“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大明军中,能用好此法的,怕是凤毛麟角。”
常遇春也闷闷地点了点头,像是心爱的玩具被人说有瑕疵,虽然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
“没错,这法子对兵的要求太高了。不管是主攻的那个,还是掩护的两个,都得有不怕死的胆气和随机应变的脑子。咱们大明那些普通兵痞子,让他们排个队都费劲,更别说玩这个了。”
他们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此法绝妙,但无法大规模普及。
顶多,能在以后操练精锐的时候,借鉴一下其中的思路,让士兵们多练练小范围的配合。
想要像李先生描述的那样,全军上下,如臂使指,聚散如意,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就像是得到了一本绝世武功秘籍,却发现修炼的第一个条件,是要求修炼者必须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这让人,如何不扼腕叹息?
李去疾看着他们那副惋惜的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
他坦然承认道:“‘张麻子’一开始,也面临着和你们一样的困境。”
“所以,他需要一块地方。”
李去疾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悠远和向往。
“一块能让他安安心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教化百姓,去挑选兵源,去训练军队的‘根据地’!”
“根据地”三个字一出,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新词!
但这个词,他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并且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那股子开天辟地般的磅礴力量!
李去疾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的异样,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那个战火纷飞,却又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年代。
他整个人都有些兴奋起来了,仿佛一个准备要分享自己最珍爱宝藏的孩子。
“接下来,我就要跟你们讲讲,这个张麻子,是如何在一片近乎绝境的土地上,建立起第一块根据地。”
“他又是如何在被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重重包围,几乎要被彻底碾碎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李去疾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他决定,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转移!”
“带着他那支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军队,还有所有愿意相信他的百姓,放弃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去寻找一片新的,能够让他活下去,并且发展壮大的土地!”
“那是一条,用双脚走出来的,长达两万五千里的……求生之路!也是一条,播撒信仰的传道之路!”
讲到这里,李去疾自己都热血澎湃。
这,才是整个故事里,最荡气回肠,最波澜壮阔,最能体现人类精神伟力的篇章啊!
常遇春、沐英、甚至朱标,全都被吸引了。
史无前例的大转移?
两万五千里?
这……这怎么可能!这已经不是行军,这是迁徙一个国家啊!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准备聆听这段注定惊心动魄的史诗。
然而!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先生!”
这个声音,瞬间打破了屋里刚刚酝酿好的气氛。
李去疾准备好的一肚子故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马大叔。
常遇春和沐英也是一愣,不明白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先生?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屋子里其他人,无论是常遇春还是沐英,都还沉浸在对“三三制”的震撼,以及对“两万五千里大转移”的好奇之中。
怎么打?怎么跑?路上死了多少人?怎么突破敌人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
这些,是将军们最关心的问题。
可朱元璋,已经不关心这些了。
听完“三三制”,他心里对于“张麻子”能在那个乱世夺得天下已经没任何怀疑了!
无非是时间长短,代价大小罢了。
既然结局已定,那过程中的血腥和惨烈,又有什么好听的?
他朱元璋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惨状没见过?
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是如何“打天下”,而是如何“治天下”!
“先生……”
“这些过程……这些他怎么打仗,怎么转移的过程……”
“能不能……先不讲?”
什么?
李去疾彻底懵了。
不讲过程?那我讲什么?这故事最精彩的就是过程啊!而且现在正讲到整个故事里最高潮、最荡气回肠的部分啊!
这位马大叔的脑回路,怎么忽然这么清奇?
旁边的常遇春更是急了,他刚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亲自上战场去体验一把,结果陛下一句话就给掐了。
“陛……别啊!老爷!”常遇春急得差点喊出陛下,
“正到关键时候呢!两万五千里啊!这得是多大的阵仗!俺就想听听,他们是怎么在路上打仗的!”
沐英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也说明了一切。
对于一个将领而言,这种史诗级的战略大转移,绝对会是教科书般的经典战例,谁不想一探究竟?
朱元璋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随口说道:
“转移,有什么好听的?无非就是被人追着打,饿肚子,死人。这种事,不稀罕。”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常遇春和沐英心头一凛。
是啊,他们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咱……咱更想知道!”
“那个‘张麻子’,在打下了天下之后,到底是怎么治理的?”
“他宣扬的那个……那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新世界……”
“地,怎么分?”
“饭,怎么吃?”
“官,怎么派?”
“他最后……真的成功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屋里众人脑袋嗡嗡作响。
常遇春和沐英也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还在想怎么“打”,陛下却已经在想怎么“治”了!
而且,陛下问的这些问题,又刁钻又实在,刀刀见血,全是核心!
是啊,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
怎么防止屠龙的勇士,自己变成恶龙,然后被新的勇士杀死,这才是千古以来,所有开国帝王都头疼的终极难题!
李去疾看着眼前的马大叔,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其他人都喜欢听英雄史诗,金戈铁马,他倒好,直接跳过所有剧情,一竿子插到底,开始关心起战后重建、社会治理、制度设计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来了。
“先生,您别见怪。”
马皇后温婉的声音响起。
她对着李去疾歉意地笑了笑。
“我家老爷,就是这么个牛脾气,想起一出是一出。不是您讲得不好,实在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无奈。
“实在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他这辈子,见得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年轻的时候,兵荒马乱的,吃不上饭,到处都是死人。我们夫妻从那样的年头里爬出来,见得太多了。”
“对他来说,仗是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这些过程……他比谁都清楚。他打了半辈子仗,为的,就是能有个安生日子过。”
她重新看向李去疾,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所以啊,他才那么着急,想知道那个张麻子,费了那么大的劲,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建成的那个好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看着马大叔马大婶那无比热切和渴望的眼神,李去疾忽然觉得,这比讲“长征”,似乎更有意思。
“好!”李去疾也被勾起了兴致,他一拍手,笑道:“既然马大叔马大婶对这个感兴趣,那咱们就把打仗的事先放一放!”
他端起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那咱们就聊聊,张麻子打下天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件事,也是他那个‘新世界’能够成立的根基。”
“我再次强调一下,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你们听了之后不用多想,就当是听到某些无法实现的传说就行。”
李去疾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让朱元璋心脏猛地一跳的词。
“土地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