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武的采砂船...是我故意放松检查的,
他每个月都给我‘辛苦费’...还有,万荣兴县长...
他、他暗示过我,对马武的运输车队‘关照’一下,
我...我不敢不听啊!我有他秘书给我打电话的记录!
我还...我还帮万荣刚处理过几笔账,我知道那些钱最后都...”
类似的场景,在国土所、在城建办、
在曾经与麻老五生意有过交集的其他几个基层站所,接连发生。
这些平日里或嚣张、或油滑、或看似老实巴交的基层“小官”,
在得知万荣兴这面最大的“保护伞”已然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后,
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同一条路——抛弃幻想,彻底交代。
他们深知,到了这一步,任何抵赖和狡辩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加重处罚。
唯一的“生路”,就是积极配合,主动交代,揭发检举,争取立功。
而他们交代的核心,几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万荣兴。
万荣刚交出了自己偷偷记录的、涉及与万荣兴资金往来的隐秘账本,
以及万荣兴让他保管的一些贵重物品和可疑文件。
黄云启提供了万荣兴秘书与他通话要求“行方便”的回忆记录,
以及他经手帮忙“处理”的、疑似流向万荣兴关联账户的资金线索。
其他人,或交代了万荣兴在不同场合对麻老五生意的“关心”和暗示,
或提供了万荣兴亲属参与相关利益分配的细节,
或坦白了通过万荣刚等人向万荣兴输送利益的经过。
一时间,大量扎实的、相互印证的证言和书证、物证,
从这些基层涉案人员手中汇集到汉川县纪委,
又迅速整理上报至市纪委专案组。这些证据,
与之前外围调查掌握的银行流水、房产信息、通讯记录等,
迅速编织成一张严密而庞大的证据网,将万荣兴牢牢锁定在网中央。
汉川最大的“保护伞”,在自身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的同时,
其羽翼和根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反水”和揭发,
彻底斩断和暴露。树倒猢狲散,散落的猢狲们为了自保,
反而成了砍向大树最锋利的刀。县纪委的办案点里,灯火通明。
一份份按满红色手印的笔录,一摞摞新发现的证据材料,
被快速分类、归档。周淮安坐镇指挥,
脸上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知道,这场由李南揭开盖子、市纪委雷霆出击、
县纪委全力配合的战役,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汉川官场积弊多年的脓疮,正在被彻底切开、清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风雪夜,一个叫宁伟的军人那石破天惊的一脚,
和一个叫李南的公安局长那执着到底的追查。
风暴席卷之处,污秽被涤荡,但也留下了亟待重建的秩序与人心。
而对李南而言,扳倒万荣兴只是清除了一个最大的障碍,
如何利用这场风暴带来的契机,真正整顿汉川的治安与营商环境,
建立起长效的监督机制,让百姓安居,让商贾安心,
这才是他作为公安局长更长远、也更艰巨的使命。
德市城郊,一处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却常年大门紧闭的院落。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指示,
灰白色的四层小楼在冬日的枯树掩映下显得格外肃穆。
院子里停着几辆普通牌照的轿车,
二楼几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透出昏黄的光。
三楼最东头的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审查谈话室。
房间约二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深色长桌,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是带扶手的靠背椅,
放在桌子一侧;对面两把普通木椅。
墙角有个饮水机,嗡嗡作响。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四根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
照得墙壁一片惨白,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
万荣兴坐在那把带扶手的椅子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六个小时。
身上那件在会场上笔挺的深色棉衣此刻皱巴巴的,
领带被他自己烦躁地扯松了,歪在一边。
头发虽然还保持着背梳的造型,但额前几缕已经散乱地垂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没有咆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最初被带离会场时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六个小时里,他只说了三句话:
“我要见周智勇书记。”
“我要请律师。”
“我没什么可说的,组织上肯定搞错了。”
然后就是沉默。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罗峰坐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些的记录员,正在认真记录。
罗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把万荣兴从汉川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万荣兴同志。”
罗峰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你要求见周书记,我们已经转达。
周书记目前有重要会议,结束后会考虑你的请求。
至于律师,根据《华夏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三十九条,
在立案审查期间,被审查人应当配合组织审查,
暂不能聘请律师介入。”
万荣兴的眼皮动了动,但没说话。
罗峰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另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材料。
他从中间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推到万荣兴面前。
“这是建设银行德市分行翠湖支行的账户流水,户名宋丽。
2002年8月15日,有一笔二十万元的现金存入。
8月17日,这笔钱通过转账,
汇入了一个户名为‘德市荣昌建材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万荣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荣昌建材的法人代表叫万昌民,是你侄子。”
罗峰又推过另一份材料,
“我们调取了这家公司的税务记录和业务往来。
它在2002年9月,中标了汉川县深柳镇河道清淤工程的一个标段,
合同金额八十五万。而这个工程,原本的预算是一百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