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抬起头,看着万荣兴:
“工程验收单上,有汉川县水利局副局长黄云启的签字。
黄云启已经交代,是你在一次饭局上暗示他,
‘照顾一下本地企业’。”
“那是正常的工作协调。”
万荣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荣昌建材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中标符合程序。
至于宋丽...我不认识什么宋丽。”
“哦?”
罗峰眉毛微挑,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几张照片,
一张张摆在万荣兴面前。第一张,是翠湖苑小区门口,
万荣兴那辆黑色桑塔纳正驶入,副驾驶坐着个年轻女子。
第二张,是同一个小区地下停车场,
万荣兴和那女子并肩走向电梯,女子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
第三张,是周末早晨,两人从单元门出来,
女子很自然地挽着万荣兴的手臂。
照片都是远距离拍摄,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万荣兴的脸色开始发青。
“这些照片拍摄于前段时间,周六和周日。”
罗峰的声音依旧平静,
“需要我把小区保安、邻居的证言笔录也拿给你看看吗?
他们都能指认,这位‘宋丽’女士,就是和你同居的女子。
保安还记得,你每次来,都让他帮忙把车停在固定车位,
说是‘来看亲戚’。”
“那是我远房表侄女!”
万荣兴猛地提高音量,但声音里透着虚张声势,
“我关心晚辈,周末来看看她,有什么问题?
你们纪委现在连领导干部的正常人际交往都要管?”
“正常人际交往?”
罗峰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张纸,
“这是我们从‘宋丽’暂住的宾馆房间里找到的。
她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
那是几页撕碎的日记纸,已经被小心拼接起来。
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迹:
“2002.9.28 晴 兴哥今天心情很好,
说又搞定了一个工程,能分到这个数(旁边画了个‘五’字,圈起来)。
他说再攒两年,就能在海兰买套房,到时候带我过去养老...”
“2002.12.24 平安夜 兴哥送了我一条项链,
说是港货,值好几万。他说等过了年,
就把我调到市文化馆,弄个事业编制...”
万荣兴盯着那几页纸,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宋丽现在已经在我们控制下。”
罗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她交代得很彻底。从2000年你们认识到现在,
你通过她收受的现金、贵重物品,
以及承诺给她安排工作、购买房产的经过,
她都写了材料,按了手印。”
“她还提到一个棕色皮箱。”
罗峰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万荣兴的反应,
“她说那是你放在她那里的‘重要东西’,让她‘无论如何保管好’。
今天上午我们的人找到她时,她正准备带着这个皮箱离开德市。”
万荣兴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皮箱我们已经依法扣押。”
罗峰一字一句地说,
“里面除了三十多万元现金,还有几本存折、一些金条,
以及...一个笔记本。”
听到“笔记本”三个字,万荣兴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罗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他其实还没打开那个笔记本——那是需要严格程序和技术处理的证物。
但他赌对了,这个笔记本,才是万荣兴真正的命门。
“万荣兴,”
罗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堂弟万荣刚、侄子万昌民已经全交代了。
他不仅供出了通过你为马武团伙疏通关系、
压低拆迁补偿、垄断砂石生意的事,
还交出了他自己记的一本账。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利益输送的时间、
金额、经手人,以及最终流向——大部分,都指向你。”
“交通局的黄云启、国土所的刘建军、城建办的副主任王海...
今天一天,又有七个人主动到纪委说明问题。
他们提供的证言、书证,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罗峰站起身,走到万荣兴身侧,
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你那个棕色皮箱里的笔记本,我们迟早会打开。
但即使没有它,现有的证据——银行流水、证人证言、
书证、物证、视听资料——已经足够认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滥用职权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利;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性关系...”
“别说了!”
万荣兴突然嘶吼一声,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真正崩溃的前兆。
六个小时的沉默对峙,在确凿的证据链条面前,土崩瓦解。
罗峰回到座位,给记录员使了个眼色。记录员会意,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房间里只剩下万荣兴压抑的、
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良久,万荣兴缓缓抬起头,
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再没有一丝副县长应有的威严,
只剩下被剥去所有伪装后的苍老和颓败。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要见一个人。”
“谁?”
“李南。”
万荣兴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恨意,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扭曲的好奇,
“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李南。”
罗峰微微皱眉:
“李南同志是办案单位的领导,按规矩,审查期间你不能见他。”
“我就要见他!”
万荣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
“有些话,我只跟他说!
你们不让他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交代!”
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你的要求,我会向领导汇报。
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继续负隅顽抗,
还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示意记录员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谈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