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或者说一贝壳)难以下咽的糊状物,暂时平息了“浅滩遗民”们的躁动。它们围在沉船周围,不再试图攀爬,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舱内剩余的“食物”,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嗬嗬”声。这场景,与其说是怪物围城,不如更像是一群饿坏了的流浪动物在等待投喂。
“这……这算怎么回事?”阿雅看着外面那群安静的“观众”,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咱们这是要开深渊救济站吗?”
老巴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些遗民:“它们怕火,也似乎没有太强的组织性。看来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打打杀杀反而不是常态。”
楚星玄若有所思。这片“破碎之海”环境恶劣,资源匮乏,无论是他们这些外来者,还是这些本地“遗民”,首要任务都是生存。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鲨鱼,把咱们找到的那点压缩口粮再分出来一些,混上点煮软的菌类,分给它们。”楚星玄做出了决定,“看看能不能交流。”
“给它们?楚先生,这可是咱们的储备……”“鲨鱼”有些犹豫。
“按楚先生说的做。”老巴顿沉声道,“在这种地方,多一个‘邻居’比多一群敌人强。况且,它们可能比我们更了解这里。”
“鲨鱼”不再多说,和其他水手一起,忍着肉痛,将所剩无几的压缩口粮掰碎,混上阿雅采集的、经过苏砚确认无毒的几种颜色诡异的蘑菇,用找到的破旧水手帽盛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船舷边。
那些“浅滩遗民”立刻骚动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它们并没有一拥而上哄抢。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高大、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鱼骨和贝壳串成的项链的遗民(姑且称之为“项链哥”),上前一步,发出几声短促的“嗬嗬”声,其他遗民便安静下来。它独自上前,拿起那顶破帽子,将里面的食物大致分成了几份,然后才示意其他遗民上前领取。
它们居然保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这一幕让楚星玄等人更加惊讶。
“它们……好像有简单的社会结构?”阿雅瞪大了眼睛,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想找平板记录,才想起早已失灵,只好掏出个防水的笔记本和一根炭笔开始速记,“‘浅滩遗民’,疑似保留部分社会性与秩序,存在初步的资源分配行为……”
分发完食物后,“项链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楚星玄他们,用那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然后伸出一根带着蹼的手指,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脚下的沉船,最后指向废墟深处的一个方向,嘴里发出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嗬嗬”和某种类似口哨的音节。
“它……它是在跟我们说话?”阿雅惊讶道。
苏砚凝神感知片刻,缓缓道:“其精神波动混乱,但确有一丝交流之意。所指方向……似有不同寻常之物。”
楚星玄尝试着用平和的精神意念回应,传递出“友好”、“询问”的意味。
“项链哥”似乎接收到了,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或许是错觉),它再次指向那个方向,然后做了一个“潜入水中”的动作,又做了一个“警惕”的手势。
“它是在警告我们,那个方向有危险?在水下?”老巴顿猜测道。
“项链哥”点了点头(如果那个上下晃动的动作算点头的话),然后又指了指他们所在的沉船,做了一个“睡觉”、“安全”的手势。意思是这里相对安全?
做完这些,“项链哥”不再停留,带着那些吃饱了的(或者说暂时满足了的)“浅滩遗民”,缓缓退入了周围的废墟阴影中,消失不见。
沉船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如果那粘稠的黑色液体拍打礁石也能算海浪的话)的声音。
“看来,我们遇到了一群……相对‘友好’的土着?”阿雅合上笔记本,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友好未必,但至少暂时没有敌意。”楚星玄分析道,“它们熟悉这里的环境和规则,知道哪里危险,哪里相对安全。那个‘项链哥’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
老巴顿点头:“那个方向……或许有离开的线索,或者……其他幸存者?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一直困在这艘破船里。”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以这艘古代沉船为基地,开始了对这片“破碎之海”的初步探索和适应。他们发现,这片区域并非死地,除了那些“浅滩遗民”,还存在一些奇特的、适应了此地混乱环境的生物。有依靠啃食金属残骸和能量结晶为生的、外壳坚硬的“铁甲蟹”;有在暗处发光、能释放致幻孢子的“鬼脸菇”;甚至还有一种半透明、能短距离滑翔的“飞水母”,其触须带有强烈的麻痹毒性。
老巴顿和水手们充分发挥了他们的生存技能,利用找到的残骸和材料,加固了据点,制作了更多简陋的工具和武器,甚至尝试用找到的渔网(虽然破旧)和自制的鱼叉,在相对“平静”的水域捕捉那些看起来可以食用的、形态扭曲的鱼类——味道依旧感人,但至少提供了蛋白质。
苏砚则专注于调理众人的伤势,并利用他的道门知识,辨识哪些扭曲植物或矿物可能具有药用或特殊价值。阿雅则成了团队的“首席民俗学家”和“环境记录员”,她详细记录着“浅滩遗民”的行为模式、各种怪异生物的特性,以及这片区域能量流动的规律(虽然大多杂乱无章)。
楚星玄的恢复速度最快。通过与月牙湾“灵枢”的远程共鸣,以及四块钥匙碎片自身的缓慢修复,他的力量恢复了三四成。他尝试着更深入地理解这片“破碎之海”的规则。他发现,这里的“秩序”并非完全不存在,而是以一种极其破碎、扭曲的方式存在着。那些沉船残骸本身,就携带着其建造年代和所属文明的“秩序烙印”;那些“浅滩遗民”维持着简陋的社会结构,也是一种“秩序”;甚至那些怪异生物的生存法则,也是适应此地混乱环境后形成的一种“扭曲秩序”。
他不再试图强行用自身的秩序之力去“净化”或“对抗”,而是开始学习“融入”和“引导”。他尝试着调动一丝秩序之力,去共鸣一块沉船龙骨中残留的“坚韧”意志,竟然让那块腐朽的木头暂时焕发出一丝微光;他尝试着引导周围混乱的能量流,避开他们所在的区域,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减轻了众人承受的精神压力。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成长。他感觉自己对“秩序”的理解,不再局限于星辰之民那种宏大而严谨的体系,开始触及到更加底层、更加混沌,却也更加……包容的层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当众人在篝火旁分享着今天捕获的、一种肉质还算紧实(尽管带着一股铁锈味)的怪鱼时,“项链哥”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身一人(或者说一遗民)。它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奇异蚀刻纹路的暗蓝色金属片。
它将金属片放在楚星玄面前,然后指了指之前它警告过的那个危险方向,又指了指金属片上的纹路,最后做了一个“强大”、“渴望”的手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复杂情绪。
楚星玄拿起那块金属片,入手冰凉,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秩序波动!这纹路……与星辰之民的风格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沧桑?
“它是什么意思?”阿雅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金属片,“这玩意儿好像不一般。”
苏砚也感应到了那丝秩序波动,沉声道:“此物不凡,似与吾等所寻之‘钥匙’同源,或为重要线索。”
楚星玄看向“项链哥”,尝试用精神意念询问:“这东西……来自那个危险的地方?你们想要它?还是……想要我们帮你们对付那里的东西?”
“项链哥”似乎理解了“对付”这个词代表的含义,它用力地点头(晃动),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它指向危险方向,做了一个撕碎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楚星玄他们,做了一个“合作”的手势。
真相似乎渐渐清晰。
这些“浅滩遗民”并非无故示好。它们在这片废墟中挣扎求生,但某个地方存在着它们无法对抗的威胁,而那个威胁所在的地方,可能存在着与钥匙碎片相关的线索或物品。它们想借助楚星玄这些“强大外来者”的力量,去解决那个威胁,或许,也是为了夺回某种对它们至关重要的东西。
编辑部的“异界民俗考察”,在投喂了几天奇怪食物后,似乎终于触发了……隐藏任务?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