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与酒杯”旅馆正如其名，一楼是喧闹无比的大厅兼酒馆，二楼以上是客房。建筑主体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岩石垒成，看起来格外结实，足以承受矮人们最热烈的酒宴狂欢。门楣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但擦拭得锃亮的铁砧模型，铁砧上还架着一个同样夸张的木制啤酒杯雕塑。

    刚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合着麦酒香气、烤肉油脂、烟草味、汗味以及隐约铁锈和皮革气息的热浪就扑面而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大厅里几乎挤满了矮人，男女都有，大多穿着皮甲或工装，须发浓密，嗓门洪亮。他们围坐在厚重的长条木桌边，大杯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谈笑，掰手腕，甚至还有两个角落传来了打铁砧比赛（用特制的小锤子敲击小型铁砧，比谁敲得响、节奏准）的叮当声和喝彩声。

    灯光主要来自墙壁上燃烧着不灭明焰（某种魔法或炼金火焰）的壁灯，以及每张桌子上粗大的牛油蜡烛，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光影摇曳，气氛热烈而粗犷。

    格罗姆一进门，就引发了一阵欢呼和口哨声。“格罗姆老大回来啦！”“这趟大洋城有啥新鲜玩意儿？”“后面那几位是？新面孔啊！”

    格罗姆哈哈大笑着回应，顺手从路过侍者（一个身材相对纤细、但胳膊肌肉依然结实的年轻矮人女侍）端着的托盘里抓过两大杯冒着泡沫的黑色啤酒，一杯塞给楚星玄，一杯自己咕咚咕咚灌下半杯。“诸位！这几位是来自东方的朋友，楚星玄，还有他的伙伴！是来帮俺们啃‘黑岩之心’那块硬骨头的厉害人物！都给我照顾着点！”

    “欢迎！！”矮人们齐声吼道，不少人都举起酒杯示意，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楚星玄三人。楚星玄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大多带着善意的审视和一丝好奇，没什么恶意。他举起酒杯，也学着矮人的样子，大声道：“敬铁砧港！敬友谊！”然后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口粗粝，带着浓烈的焦香和苦涩，但回味却有一股奇特的甘醇和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哈哈！痛快！”格罗姆更高兴了，揽着楚星玄的肩膀就往里走，“走走走，座位给你们留好了！”

    阿雅被这喧闹的场面震得有些发懵，眼睛瞪得圆圆的，四处张望，小声对苏砚说：“这分贝……赶上重金属摇滚现场了……不对，比那还猛！”苏砚则微微皱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喧嚣的环境，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稍稍调整了呼吸，仿佛将周围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们被领到靠近壁炉的一张长桌旁，这里相对安静一些。格罗姆招呼他们坐下，杜尔根也挤了过来。很快，大量的食物被端了上来：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整只岩羊腿，堆成小山般的、用香料炖煮的巨豆和根茎，大块黑麦面包，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看起来像肉冻或腌菜的北地特色食物。当然，酒是管够的，除了黑色的矮人烈啤，还有几种颜色各异的果酒和一种据说用雪莲和某种地底蘑菇酿造的、带着清冽寒意的透明烈酒。

    格罗姆和杜尔根热情地招呼他们吃喝，并介绍着各种食物的来历和吃法。阿雅对那岩羊腿很感兴趣，但试图用刀叉优雅切割时，发现肉质坚韧得离谱，刀尖都差点崩了。旁边的杜尔根看不过去，直接抽出自己的匕首，唰唰几下就帮她切好一大块，咧嘴笑道：“小丫头，在俺们这儿，吃饭就得用劲！刀子不利，力气不够，连肉都吃不上！”

    楚星玄倒是适应得很快，入乡随俗，用手抓着羊肉大口吃着，味道确实粗犷而鲜美。苏砚吃得不多，只取用了一些炖菜和面包，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席间，不断有矮人过来向格罗姆敬酒，顺便和楚星玄他们搭话。话题从大洋城见闻到东方风情，从锻造技巧到战斗经历，五花八门。楚星玄应对得体，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谦逊，偶尔讲述一些月牙湾的趣事或“星辉海渊”中不涉及核心的战斗片段，引得矮人们阵阵惊叹或大笑。

    一个满脸通红、胡子编成好几条辫子的老矮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过来，拍着楚星玄的肩膀：“年轻人！听说你们干掉过不少铁疙瘩？好样的！俺们最讨厌那些没灵魂的金属玩意儿！来，干了这杯‘熔炉之心’，俺告诉你一个关于‘黑岩之心’的小道消息！”

    楚星玄和他碰了杯，喝下那杯火辣辣的酒。老矮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压低声音（但在嘈杂环境里依然清晰）说：“俺有个远房侄子的连襟的表哥，是第一批跟着格罗姆进去探索的……他说，在靠近工坊区的地方，他们听到过‘歌声’……不是矮人的战歌或酒歌，是一种……很轻、很冷、像是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毛！他们当中有一个耳朵特别灵的小伙子，听了一会儿就说头疼，后来发了三天烧，净说胡话，什么‘地心在哭泣’、‘锻锤敲打灵魂’之类的……”

    格罗姆听到这话，脸色严肃了一些，对楚星玄点点头：“老铜须说的这事是真的。那个小伙子现在还在休养，精神不太稳定。我们怀疑，要塞里可能残留着某种精神污染或者诅咒，和声音有关。”

    精神污染？诅咒？楚星玄记下了这个信息。这比物理陷阱和亡灵守卫更加棘手。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矮人开始唱歌，粗犷豪迈的北地民谣响彻大厅。阿雅被几个矮人大妈拉着去学一种节奏感极强的矮人拍手舞，笨手笨脚但玩得不亦乐乎，笑得脸都红了。苏砚则被一个自称对“东方符文”感兴趣的老矮人符文匠缠住，两人居然用炭笔在桌布上画起了简易符文进行交流，一个说上古矮人符文的“固化”与“力量”原理，一个讲道家符箓的“引气”与“调和”之道，居然聊得颇为投机。

    楚星玄趁机和格罗姆到旁边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谈起了正事。

    “格罗姆先生，关于‘黑岩之心’，除了资料上写的，还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比如你们推测的灾难原因，或者工坊区可能存放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楚星玄问道。

    格罗姆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沫，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说实话，楚小子，俺们知道的也不多。但根据遗迹里发现的零星记录碎片和那些……变异的矮人亡灵来看，当年‘群山之子’部族，可能是在尝试一种禁忌的锻造术——‘灵魂锻铸’。”

    “灵魂锻铸？”

    “嗯。”格罗姆点头，“传说中，最顶级的矮人大师，能将特殊的材料、强大的能量、甚至……自愿奉献的战士之魂，一同锻造成拥有超凡灵性和力量的武器或铠甲。但这技术早就失传了，而且被认为是危险的，容易失控，甚至招致不详。‘黑岩之心’当年以掌握‘地心锻火’闻名，地心锻火温度极高且蕴含大地之力，或许他们想结合这种火焰尝试灵魂锻铸，结果……玩脱了。”

    他叹了口气：“工坊区，很可能就是进行这种尝试的核心区域。那里除了可能有他们最珍贵的锻造成果、技术记录，也可能封印着……实验失败的产物，或者引来的‘东西’。那个奇怪的‘歌声’，或许就与此有关。”

    楚星玄沉吟。如果涉及灵魂领域，那确实非常危险。秩序之力对混乱和扭曲有克制作用，苏砚的道术对安魂镇邪也有专长，阿雅的设备或许也能提供一些防护。但依然需要万分小心。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楚星玄问。

    “不急。”格罗姆摆摆手，“你们先适应两天。港口有锻造坊和集市，可以去看看，补充些适合冰原和地下行动的装备。另外，俺们也需要时间集结这次探索的人手。除了你们，俺还邀请了‘石盾部落’的几个好手，他们擅长防御和探路。三天后，等暴风雪间隙，咱们就出发。”

    这时，阿雅顶着一头乱发（被矮人大妈们揉的）跑了回来，兴奋地说：“主编！我打听到，港口东边集市有个老矮人，专卖各种从遗迹里淘来的‘废铁’和‘破烂’，但据说有时候能淘到好东西！明天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对付那些金属守卫或者破解陷阱的灵感！”

    楚星玄笑着点头：“好，明天去逛逛。”

    夜深了，酒馆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不少矮人直接趴在桌上或倒在长椅边呼呼大睡。格罗姆让人带楚星玄他们上二楼客房休息。

    客房比想象中宽敞舒适，虽然装饰简单粗犷，但壁炉烧得很旺，床上铺着厚实的兽皮，保暖效果极佳。窗户是厚厚的双层玻璃，能隔绝外面的寒风。

    楚星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铁砧港的夜景。大多数建筑都还亮着灯，锻造坊区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远处港口灯塔的光芒在寒雾中明灭不定。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坚韧而直率的文明。

    他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玉符，林晓月睡前发来的问候和月牙湾平安的消息让他心中温暖。他简单回复了平安和已抵达北地的情况，叮嘱她早些休息。

    第二天一早，楚星玄是被港口传来的清脆打铁声和号子声唤醒的。矮人们显然起得很早。

    吃过简单的早餐（硬面包、热肉汤和一种酸甜的浆果酱），楚星玄带着阿雅和苏砚，由杜尔根作陪，前往港口东边的集市。

    集市比酒馆大厅还要喧嚣杂乱。长长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新锻造的武器铠甲、各种矿石毛坯、兽皮药材、腌制食品、手工工具、甚至还有驯化的雪地犬和一种看起来像长毛山羊的驮兽。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动物叫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皮革、牲口和食物的混合气味。矮人、偶尔能看到的人类商贩或探险者、甚至还有几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疑似来自更北方冰原部落的人穿行其中。

    阿雅目标明确，直奔那个卖“废铁破烂”的老矮人摊位。摊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地上铺着脏兮兮的油布，上面堆满了各种锈蚀的金属零件、断裂的武器碎片、失去光泽的宝石或结晶、残缺的机械构件、以及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摊主是个瘦小干瘪、胡子稀疏、眼睛却异常晶亮的老矮人，正叼着一个石楠木烟斗，眯着眼打量着过往行人。

    “老洛克！俺带朋友来照顾你生意了！”杜尔根大声招呼。

    老洛克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楚星玄三人，尤其是注意到阿雅那身充满自制装备的风格和苏砚迥异的气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杜尔根小子……这几位，看着不像来买普通货色的。”

    “老先生好。”楚星玄礼貌地问候，“我们想找些……特别的东西，或许能从过去的遗迹里找到灵感，应对一些古代造物或陷阱。”

    “古代造物？陷阱？”老洛克磕了磕烟斗，“那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我这里的东西，大多是从北地各处遗迹、旧矿坑、甚至战场遗址里捡回来的‘垃圾’。但垃圾里，有时候藏着宝贝，就看有没有识货的眼睛和运气了。”

    他指了指那堆破烂：“自己看吧，价格嘛……看中什么再说。”

    阿雅早就按捺不住，蹲下身开始仔细翻找。她掏出一个多功能扫描仪（伪装成怀表样式），对着各种物件滴滴滴地扫描着，嘴里念念有词：“能量残留微弱……结构分析……金属成分异常……这个符文碎片有点意思……”

    苏砚则对那些带有符文的碎片和结晶更感兴趣，拿起几片仔细端详。

    楚星玄也慢慢看着。这些东西大多锈蚀严重，灵性尽失，但偶尔也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奇特的波动。他主要依靠秩序核心带来的那种对“规则”和“异常”的直觉感知。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块黑乎乎的、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片吸引。它看起来很不起眼，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和污垢，但楚星玄体内的秩序核心却微微悸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被吸引”和“轻微排斥”并存的感觉。

    他捡起那块金属片，入手沉重，质地非金非石。轻轻擦去一点表面的污垢，露出下面黯淡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底色，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并非雕刻上去、更像是自然形成的螺旋纹路。

    “哦？小子眼力不错。”老洛克注意到他的动作，“那玩意儿是从‘黑岩之心’外围一个塌陷的矿道里，和一堆废矿石一起被挖出来的。硬得离谱，什么工具都留不下印子，也不跟任何能量反应，就是特别沉。我本来打算哪天扔回熔炉里看看能不能化掉。”

    来自黑岩之心？楚星玄心中一动。秩序核心的反应，加上其奇特的质地和出身，这东西恐怕不简单。

    “这个怎么卖？”楚星玄问。

    老洛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那堆东西里，你看中的这个，还有那小丫头手里抓着的那几块符文碎片和那个小道士正在看的水晶……一起，算你们一个友情价：五块标准大小的‘炽火铜’，或者等价的其他稀有金属、能量结晶也行。”

    这个价格可不低。炽火铜是一种优秀的火属性能量导体，价值不菲。但楚星玄觉得值得。他看了看阿雅和苏砚，两人都对他微微点头，表示对自己看中的东西有兴趣。

    “成交。”楚星玄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五块鸽蛋大小、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炽火铜（这是从月牙湾带来的储备之一），递给老洛克。

    老洛克接过炽火铜，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爽快！东西是你们的了！另外，免费附赠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关于‘黑岩之心’的‘歌声’……我年轻时听我爷爷的爷爷说过一个更古老的传说。在矮人还没有文字记录的年代，先祖们曾提到过，地底深处有一种‘石之灵’，它们沉睡时，会发出让岩石安眠的‘低语’。但如果被错误的火焰或意志惊扰、强行唤醒并束缚……它们的‘低语’就会变成撕裂灵魂的‘哀歌’。”

    石之灵？哀歌？楚星玄记下了这个信息，郑重道谢。

    离开老洛克的摊位，阿雅兴奋地摆弄着她换来的几块符文碎片和一个半个巴掌大小、内部似乎有流体光芒缓缓转动的透明水晶。“这些符文结构好古老！但和我学的现代矮人符文有共通之处，逆向研究说不定能搞出强化装备稳定性的新公式！这个水晶……好像是某种能量缓冲或储存核心，虽然残了，但原理值得借鉴！”

    苏砚则拿着几片刻有残缺古朴纹路的金属片，若有所思：“此纹路暗合山川地脉之势，非装饰，乃引动地气之阵枢残片。若将其理与符箓之道相参，或可增强土行、金行术法于地下环境之效。”

    楚星玄把玩着那块黑色金属片，秩序核心的感应更加清晰了一些。这东西似乎对秩序之力有微弱的共鸣，但又蕴含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混乱狂躁的意韵，如同被强行镇压的火山。

    “看来这趟集市没白来。”楚星玄笑道，“走吧，再去看看别的，买些实用的补给和适合冰原的衣物装备。”

    他们又在集市里采购了一番，买到了厚实防风的雪地斗篷、内衬保暖毛皮的靴子和手套、高能量的便携肉干和烈酒、以及一些北地特产的、据说能短时间内提升抗寒能力和力量的药剂（矮人称之为“暖血剂”，效果猛烈，副作用是容易口渴和亢奋）。

    回到“铁砧与酒杯”时，已是下午。格罗姆派人来通知，晚上在港口的议事厅，几个参与此次探索的核心人员会先开个小会，互相熟悉，并初步商讨行动计划。

    暴风雪来临前的铁砧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紧张的气氛。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