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朱瞻基一掌拍碎案几,双目赤红,狠狠瞪向跪地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获。
“你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不成?”
“竟让刺客闯入紫禁城核心,如入无人之境!”
“若非朕早有防备,在东宫增派护卫,今日出了差池,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咳咳咳——”
情绪激荡之下,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发青。
李获伏地不起,低声辩解:
“陛下明鉴……那两名贼人武功通玄,来去如风。”
“我大明十余高手,顷刻毙命,形同屠鸡宰犬。”
“如此人物,岂是寻常耳目所能察觉?”
“放屁!”朱瞻基怒极反笑,又是一阵猛咳,“胡言乱语!”
“若是镇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族陪葬!”
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暴怒。
其实,他对朱祁镇并无深厚父子之情,也不寄予厚望。
只是——
此子乃他嫡长之子,且为立他,已废胡善祥皇后之位。
至于朱祁钰,他也并不看好。
两个孩童,皆不过七八岁年纪,谁能看出将来如何?
罢了。
换一个,未必更好。
折腾再多,徒增纷乱。
废后一次已是心头隐痛,
他不愿临终之前,再对孙若薇下手。
……
朱涛与朱标返回道观,接连数日打探宫中消息。
谁知紫禁城仅加强戒严,却无任何废太子之动静传出。
兄弟二人不由怅然。
那种伤势,按理说非死即残,
若挺过去,反倒说明命硬。
可惜了良机。
如今他们无内应,无眼线,宫中实情不得而知。
“唉。”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
“那件金丝软甲……真是碍事。”
“朱瞻基这小子,怎就把这等宝物给了那废物?”
“若非它护体,早该一命呜呼。”
朱涛亦摇头苦笑:
“朱祁镇身上气运未散,显然命不该绝。”
“此人不易诛杀,你我须重新谋划。”
“嗯。”朱棣点头,思索片刻道:
“二哥不是说朱祁钰那孩子尚可?”
“不如我们设法联络吴家,借势布局。”
“联手推动朱祁钰上位,另辟蹊径。”
朱涛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也只能如此了。”
“明日便去吴家算命。”
“主事由我来,你从旁协助。”
“切记——”
他目光微凝,“面罩不可摘下。”
“你这张脸露出来,可是要吓哭孩子的。”
朱棣摸了摸鼻子,狐疑道:
“我怎么觉得……二哥你其实在说我丑?”
“绝无此事。”朱涛立即摆手,一脸正色,“你想多了。”
次日清晨,
朱涛与朱标扮作道士,随两名乾坤谷弟子前往吴府。
就在昨日——
宫中终于传出消息:
朱祁镇,未死。
只因受惊过甚,眼下成了哑巴。
倒也算祸中之福。
若一直不能言语,反倒省事,
不必再担心他跑出来敲门惹祸。
吴家,即吴贤妃的家族,亦是景泰帝朱祁钰生母一族。世人多误以为朱祁钰乃胡善祥所出,实则不然——那不过是戏文渲染罢了。
胡善祥被废后,早已敕封为静慈法师,被迫遁入空门。
倘若朱祁钰真是她亲生,又岂有机会重返宫闱?
反过来说,身为皇后,若真怀有龙嗣,又怎会轻易被废?
“原来是天修观的道长到了。”
“快请进,请进!”
吴府门前的小厮一见朱涛一行,连忙迎上前去。
“嗯。”
朱涛与朱棣微微颔首,身披道袍,神情肃穆,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踏入吴府。
他们本不通术数,只能装模作样。
幸而身后两位乾坤谷袁旭丰的弟子,却是真正修道有成之人。
甫一进门,便开始品评吴宅风水格局,
并依朱涛示意,缓缓开口:
“贵府竟有潜龙在渊之象……”
“看来二皇子殿下日后必成大器。”
一名道士语气惊叹。
吴家家主吴德龙闻言变色,急忙压低声音:
“道长慎言!”
“此事不可妄议,切莫乱说啊!”
朱涛淡然一笑:
“吴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德龙一怔,略一思索,点头应允,随即屏退左右,引众人入内室。
“道长究竟有何见教?”
朱涛神色从容,依旧一副超然物外之态:
“我等观吴府气运,确属‘潜龙在渊’之局。”
“此兆示两事:其一,二皇子非同凡俗;其二,若不加引导,大明国运将生动荡。”
“我等愿出手相助二皇子,以稳江山气脉。”
“不知吴家主意下如何?”
吴德龙瞳孔骤缩,脸色几度变幻,终是摇头:
“道长说笑了。”
“太子殿下逢凶化吉,自有天佑,实乃天命所归。”
“我吴家福薄,不敢妄想如此机缘。”
“老东西,别不识好歹!”朱棣怒声喝道。
“哼!”吴德龙冷哼一声,转身厉声:“来人——送客!”
“你可知我是谁?!”朱棣勃然大怒,周身气势猛然迸发,震得吴德龙连连后退。
关键时刻,朱涛一把拦住:
“吴家主既无意,贫道等人也不强求。”
话音未落,朱涛几人已施展轻功,身形如烟,飘然跃过吴府高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府外街角,朱涛眸光微闪:
“你是故意激他的吧。”
朱涛轻笑,望向朱棣。
朱棣一愣,随即坦然:
“什么都瞒不过二哥。”
“不错。”朱涛微微颔首,“与其多费唇舌,不如展露实力。”
“看他方才神色,心已动摇。”
“接下来,该由我们为他添上最后一把火了。”
不久之后,陵城街头巷尾悄然流传起一则预言:
“朱祁镇德行浅薄,难当明君之位。”
“朱祁钰天生异相,实乃真命之主。”
这番言论在朱涛与朱棣暗中推波助澜之下,愈传愈广,终至朝堂之上。
孙若薇虽已立为皇后,但当年废黜胡善祥之举,树敌颇多。
如今太子朱祁镇既成哑巴,诸多朝臣顺势上奏:
“陛下,太子神志受损,不堪储君重任。”
“不如顺应天意民心,改立成王为嗣。”
胡善祥虽已出家,仍保入宫面圣之权。
听闻宫中变故,特地赶来。
在她看来,无论二子是否亲生,太子之位岂能由一个哑人执掌?
“胡善祥!你意欲何为?”
“你自个儿生不出皇子,”
“就容不得镇儿平安顺遂?”
“你这狠毒妇人!”
“当日的刺客,分明就是你指使的……”
孙若薇听胡善祥竟提议废黜自己,顿时怒火中烧。
“都住口!”
“咳咳——”
朱瞻基烦躁地挥了挥手,眉宇间满是倦意。
他望向胡善祥,轻轻摇头。
“那孩子怯懦无主。”
“难承天子之重。”
“虽太子眼下尚有隐忧,”
“但太医已言,尚有康复之机。”
“且再等等吧。”
话音落下,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随即命两位皇后退下。
实事求是而言,朝中大臣请易储君,对孙若薇的不满固然是其一,
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朱祁镇伤势过重。
尽管当年朱涛与朱棣出手时并未尽全力,可那二人筋骨强健,力能扛鼎,几击之下,朱祁镇多处骨骼尽碎,内腑重创。
性命虽被挽回,神志也渐渐清醒,
但身体极度虚弱,言语能力彻底丧失,形同废人。
观其状况,甚至可能先于朱瞻基离世。
如此变局之下,朱瞻基并未怀疑吴家。
毕竟,朱涛与朱棣这般高手,连宫中都难觅其踪,
区区吴府,岂有能力豢养如此人物?
因此他断定此事绝非吴家所为,亦不像是胡家所谋。
在他看来,最可疑者,乃是北境草原之人。
然而,孙若薇却不作此想。
朱祁镇重伤濒死,令她暴跳如雷,
不顾一切欲对吴家展开报复。
幸而朱瞻基仍在人世,她行事不得不有所收敛。
加之此时朱涛与朱棣虽无力夺权,
护住吴家尚有余力。
最终,双方在暗流涌动中达成默契,彼此制衡,暂维平衡。
道观之内,朱棣怒不可遏。
“这孙子!”
“到底在盘算什么?”
“顺应大势不好吗?”
“朱祁钰哪里得罪他了?”
“非得立那个半死不活的朱祁镇当太子!”
朱棣气得拍案而起。
他们父子营造出如此局势,
朱瞻基竟仍不为所动。
若非朱涛及时拦阻,他几乎又要闯入皇宫理论。
朱涛无奈叹气,轻摇其首。
“看这样子。”
“你这孙子是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既然如此。”
“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
“只盼那朱祁镇,永远别好起来才好。”
……
“陛下!”
“驾崩了!”
宣德十年冬,朱瞻基崩逝。
皇位传于年仅九岁、仅勉强恢复些许言语能力的朱祁镇。
太后孙若薇立刻执掌大权,
迫不及待欲铲除吴贤后与吴家,以泄心头之恨。
然有朱涛与朱棣暗中庇护,
所有图谋皆告失败。
为阻止朱祁镇贸然北伐送死,
朱涛与朱棣在陵城四处散播旧事,
重提杨广三征高句丽、元嘉草率北伐之败。
街头巷尾,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的诗句广为流传,警醒世人。
可朱祁镇却充耳不闻。
童年阴影让他愈发依赖幼时伴读王振,
更渴望通过北伐建功,证明自己。
数年间,三度出征,
虽略有斩获,却助长其骄狂之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我大明天军再破瓦剌!”
“若陛下亲征,”
“踏平北疆草原,”
“重现成祖伟业,指日可待!”
王振满脸谄笑,高声恭维。
朱祁镇仰天大笑。
“哈哈哈!”
“说得好!说得好!”
“朕即日亲征!”
“当年瓦剌竟敢遣刺客行刺于朕!”
“今日朕必让他们见识,何为王者之师!”
“何为雷霆之怒!”
“吾儿果然英武!”
孙若薇亦含笑赞许。
这些年来,她从未停止追查,
一心要找出当年刺杀朱祁镇的真正凶手。
不过。
朱涛与朱棣何等人物?
当初他们身边暗卫几乎尽数覆灭,
那些仍敢追随的,也接连死于冷箭之下。
在孙若薇面前,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因此。
孙若薇早已对瓦剌恨之入骨,
誓要让其付出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