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福田。雄切龙信的宅子里灯火通明。几个高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俯瞰跪在面前的几个男子。“所以他们到底去哪了？”“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没办法，雄切组长被杀，我...青崖山巅，风如刀割。林烬跪在断崖边，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十指深深抠进冻土里，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在指缝间蜿蜒。他右肩胛骨处一道焦痕横贯皮肉，边缘翻卷发黑，是三日前那道赤霄雷劫余威所灼——本该劈碎他丹田的第七道雷，被他用半截断剑硬生生引偏，剑身崩作十七片，其中三片嵌进肺腑，至今未取。崖下云海翻涌，灰白如溃烂的脓血。他咳了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回去。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也尝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那是“蚀心藤”汁液残留的气息。三日前他从玄阴谷盗出的那株千年蚀心藤，已被炼入左臂经脉，此刻正一寸寸啃噬他原本凝实如汞的玄元真气。这不是疗伤，是换血。用毒藤之性，反向淬炼被雷劫撕裂的灵枢。他不能等。青冥宗已发出三道追杀令，通缉文书上他的画像被朱砂圈了三重圈，底下批注只有八个字：“格杀勿论，首级悬赏万晶。”万晶？呵。林烬扯了扯嘴角，牵动右颊旧疤，那道疤自耳根斜切至下颌，是七岁那年被师尊亲手烙下的“孽种”印记。当时他蜷在刑堂青砖上，听见师尊对执法长老说：“此子生来无灵根，却能引动地脉震颤——不是天赐异禀，便是魔种寄生。剜其双目，废其四肢，囚于寒潭三百年，若不死……再议。”他没死。寒潭底有具浮尸，穿着他的衣裳，胸口插着他自己的短匕。而他咬碎半颗假牙里的火磷粉，在爆炸的浓烟里游出三百丈深潭，爬上岸时，浑身皮肤被潭底阴蚀水泡得溃烂剥落，露出底下泛着幽蓝微光的筋络——那是蚀心藤第一次在他体内苏醒的征兆。如今这蓝光已蔓延至左臂肘弯，像活物般缓慢搏动。远处传来破空锐响。林烬眼皮都没抬。他早听见了——三道剑意，两急一缓，分属青冥宗外门三大执剑使：焦烈、裴砚、沈照雪。焦烈的火云剑最躁，剑未至，热浪已先蒸干崖边积雪；裴砚的秋水剑最冷，剑意如霜刃刮过耳膜；而沈照雪……她的剑无声。林烬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半透明的靛青色薄膜， beneath which，数十条细如蛛丝的藤蔓正随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他左眼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左眼早已失明，眼眶里填满蠕动的藤须，可偏偏，它看得比右眼更远。他看见沈照雪藏在云层后的第三柄剑。不是佩剑，是藏在她发簪里的“漱玉针”。长三寸二分，中空，内蓄十二滴凝魂露，专破护体罡气，刺入人体后会自行游走，直取心窍。林烬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抖动，牵扯肩胛焦痕，血珠沁出，滴在膝前冻土上，“滋”地腾起一缕青烟。烟散后，地上竟浮出半枚残符——不是青冥宗的云篆，也不是玄阴谷的骨契，而是早已失传三百年的“逆命符”雏形。符纹歪斜，却隐隐勾连地下龙脉走向。他没学过符道。这符，是蚀心藤自己画的。藤须在他眼眶里轻轻搅动，传递来一段破碎画面：暴雨夜，泥屋塌陷，母亲将襁褓中的他塞进地窖暗格，自己转身迎向破门而入的青冥宗弟子。她右手五指齐断，却用断掌蘸着自己鲜血，在土墙上疾书九道符——正是眼前这半枚逆命符的完整版。最后一笔落下时，她颈后脊椎突然爆开，一根靛青色藤枝破体而出，缠住扑来的执事咽喉，绞碎喉骨。林烬闭了闭眼。右眼视野里，焦烈的火云剑已劈开云层，剑尖离他后心只剩七尺。剑气灼得他发梢卷曲焦黑。他没躲。左手五指猛地插入自己左胸——不是心脏位置，而是肋骨第七与第八根之间。指尖触到一团温热搏动的硬块，像一枚裹着血膜的核桃。他扣住那硬块，狠狠一攥！“噗。”一声闷响。他掌心摊开，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但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半凝固的靛青色胶质，表面布满细密脉络，正随着他呼吸明灭。蚀心藤主根，已在他胸腔里结出“伪心”。焦烈的火云剑“嗤啦”劈入他后背，却如斩进万年寒潭，剑身嗡鸣颤抖，赤焰瞬间黯淡。剑尖距他脊椎仅半寸，再难寸进。“什么鬼东西！”焦烈暴喝，剑势陡变，腰身拧转，欲以“回旋焚岳式”将林烬拦腰斩断。林烬动了。他左手将那团跳动的伪心高高举起，右手指甲暴长三寸，寒光凛冽，狠狠划过自己左腕——不是割脉，而是精准剖开皮肉，露出底下靛青色筋络。藤须顿时狂舞，无数细丝从伤口迸射，如活蛇般射向焦烈面门！焦烈挥剑格挡，火云剑劈开三道藤丝，却见那被斩断的断口处，竟喷出大股幽蓝雾气。雾气遇风即燃，却非赤红火焰，而是冰冷的靛蓝色焰。焰光映照下，焦烈瞳孔骤缩——他看见雾中浮现出自己幼时影像：跪在青冥宗山门前，饿得啃食树皮，而守门弟子笑着将馊饭泼在他脸上……幻境？不，是记忆反噬。蚀心藤不噬人肉，噬人心念最深处不敢示人的羞耻。焦烈剑势一滞，喉头涌上腥甜，竟是心神受创，气血逆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林烬右膝后撤半步，身形诡异地拧转九十度，避过裴砚自左侧袭来的秋水剑，同时右掌斜劈——掌缘如刀，不带半分真气，只凭筋骨之力，狠狠斫在裴砚持剑右腕上！“咔嚓。”腕骨断裂声清脆响起。裴砚闷哼，秋水剑脱手，却被林烬屈指一弹，剑身嗡鸣震颤，竟倒飞而回，剑柄撞上他自己的膻中穴！他踉跄后退，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骇然：“你……你根本没练过外功？！”林烬没答。他左眼瞳孔骤然扩张，靛青色藤须自眼眶中暴射而出，如鞭如索，缠住尚未落地的秋水剑。剑身剧烈震颤，表面寒霜迅速被一层幽蓝荧光覆盖，剑脊上镌刻的“青冥”二字竟开始剥落，化作点点青灰消散。“剑……认主了？”裴砚失声。林烬嘴角渗血，却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它认的不是主。”他左手猛地一拽，秋水剑悲鸣一声，竟自行调转剑尖，直刺裴砚眉心！“它认的是……饿。”裴砚亡魂皆冒，就地滚开，秋水剑擦着他鬓角掠过，“叮”地钉入崖壁，剑身犹自嗡嗡震颤，剑尖滴落一滴幽蓝液体，落地即蚀出碗口大坑，青烟袅袅。此时，沈照雪动了。她始终未出剑，只静静立在三十丈外云崖边缘，素白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直到此刻，她才微微抬手，指尖轻抚鬓边那支白玉簪。簪头微光一闪。林烬左眼剧痛，仿佛有冰锥扎入脑髓。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眼眶内藤须疯狂抽搐，一缕靛青色血线顺着颧骨滑落。他看见了——沈照雪发簪里射出的漱玉针，根本不是直刺而来，而是绕了整整三圈半弧线，借云气折射、借风势加速、借他左眼藤须散发的微光定位，此刻正悬停在他后颈大椎穴上方半寸，针尖吞吐着肉眼难辨的幽芒。“凝魂露……”林烬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师父……把‘洗魂池’最后三滴露水，喂给了你这根簪子？”沈照雪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林烬，你偷蚀心藤，毁玄阴谷禁地，盗走《逆命录》残页——那上面写的，是三百年前青冥宗开山祖师，如何用十万凡人魂魄，硬生生在虚空中凿出一条灵脉的事。”林烬抬眼。右眼里映着沈照雪清绝面容，左眼里藤须翻涌，映出另一幅景象：三百年前雪夜，青冥山巅，一袭墨袍的老者负手而立，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冻僵尸体。他手中拂尘轻扬，万千银丝垂落，每一道银丝末端，都穿刺着一颗尚在跳动的人心。那些心被银丝牵引着，悬浮半空，汇成一条血色河流，奔涌向山巅裂缝……裂缝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混沌初开的灰白。“你师父没告诉你？”林烬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地，竟化作细小藤芽，眨眼长成寸许高的靛青小苗，“当年挖出那条灵脉的……不是祖师，是我娘。”沈照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林烬却已暴起！他并非扑向沈照雪，而是猛地撞向钉入崖壁的秋水剑。剑身剧震，嗡鸣如龙吟，整座青崖为之簌簌抖落碎石。就在剑身震颤频率达到巅峰刹那，林烬左掌悍然拍在剑脊之上！“轰——！”不是气爆，是音爆。秋水剑积蓄的寒霜与林烬注入的蚀心藤毒息激烈对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靛蓝涟漪。涟漪扫过之处，焦烈刚结出的火云盾应声龟裂，裴砚勉力撑起的冰晶护罩寸寸崩解，而悬停在林烬后颈的漱玉针，针尖幽芒剧烈摇曳，竟被涟漪裹挟着，倒射向沈照雪自己面门！沈照雪终于变色。她足尖点地，白衣如鹤掠起，险之又险避开漱玉针，但鬓边一缕青丝仍被针尖扫过，无声无息断作两截。断发飘落途中，竟在半空化为齑粉。就这一瞬疏忽，林烬已欺至她身前三尺。他右拳毫无花哨轰出，拳风呜咽，竟带出阵阵婴啼般的凄厉声响——那是蚀心藤吞噬焦烈羞耻记忆后，反刍出的怨念所凝！沈照雪双掌交叠，胸前浮现一面半透明冰镜，镜面急速旋转，欲将拳劲尽数卸开。然而林烬拳头距离镜面尚有半尺，他左眼瞳孔中骤然射出一道靛青光束，不偏不倚，正中镜面中心！“咔！”冰镜蛛网般炸裂。拳风余势未衰，重重砸在沈照雪小腹。她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白衣染血，在云海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半空中，她左手猛然扯下颈间一枚青玉坠子，狠狠掷向地面！玉坠触地即碎。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啵”，仿佛水泡破裂。紧接着，以碎玉为中心，方圆十丈内所有云气瞬间凝滞，继而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竖直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其中沉浮嘶嚎——那是青冥宗秘传的“缚魂阵”，以施术者十年寿元为祭，可短暂封禁一切灵力流转。林烬脚步一顿。他感到体内蚀心藤的搏动骤然紊乱，左眼藤须疯狂痉挛，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伪心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强行运转藤息，左臂靛青色筋络暴涨，皮肤下似有活物奔涌，却只能勉强维持灵枢不散。缚魂阵，专克邪祟异种。沈照雪挣扎着半跪于漩涡边缘，唇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林烬，一字一句道：“你娘当年没死。她被祖师封在‘归墟井’底，用蚀心藤根须日夜穿刺魂魄，逼她吐出逆命之法……你今日所用，不过是你娘痛到极致时，无意识泄露的残响。”林烬右拳缓缓松开。拳心赫然嵌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何时，沈照雪已将漱玉针的残余力量，借缚魂阵的扭曲空间，悄然种入他体内。针尖朝内，尾端隐没于皮肉，只余一点寒星般的微光。他低头看着那三点寒星。忽然伸手，拇指指甲狠狠刮过掌心旧疤。鲜血涌出，滴在银针尾端。血珠接触银针的刹那，竟如活物般缠绕上去，迅速凝固成三粒暗红色血痂。血痂之下，银针微微震颤，针尖方向……悄然偏移了三分。沈照雪瞳孔骤缩：“你……”林烬抬眼，右眼平静无波，左眼藤须却如狂舞的毒蛇：“我娘教过我，蚀心藤最怕的，从来不是封印。”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真心话。”话音未落，他左掌悍然拍向自己天灵盖！“砰！”一声闷响，头皮绽开，鲜血混着靛青色浆液四溅。但那血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诡异地悬浮、旋转，迅速凝成三枚血符——符纹与母亲当年在泥墙上所画，分毫不差。血符一成，缚魂阵漩涡剧烈震颤，漩涡中沉浮的人脸纷纷发出无声尖啸，面孔扭曲变形，竟渐渐显露出同一张苍白憔悴的妇人面容——正是林烬母亲。沈照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脚跟踩碎一块松动山石，身子向后倾去。她下意识伸手欲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林烬没看她。他右膝微屈，左掌按在断崖边缘，五指如钩，深深抠入坚岩。岩石在他指下如豆腐般碎裂，露出底下黝黑潮湿的泥土。泥土深处，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靛青色脉络，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那是蚀心藤主根延伸出的地脉，正与青崖山龙脊悄然接驳。他闭上右眼。左眼完全睁开。眼眶里再无血肉，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靛青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暗如渊的光，正无声燃烧。整个青崖山，忽然静了。风停了。云凝了。连焦烈喷出的赤焰，都凝固在半空，如一朵诡异的琥珀色火焰雕塑。林烬的嘴唇无声开合。三个字，却如惊雷滚过天地：“逆——命——开——”没有声音传出。可沈照雪听到了。焦烈听到了。裴砚听到了。甚至十里外，正在青冥宗山门擦拭佩剑的老执事，手中古剑突然悲鸣不止，剑身寸寸崩裂。那不是声音。是规则被撕开一道口子时，世界本能的战栗。林烬左眼漩涡中，幽光暴涨。他按在崖边的左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按！“轰隆隆——！！！”整座青崖山剧烈震颤，断崖边缘大片岩石崩塌，坠入云海。而在崩塌的烟尘深处，一道粗逾水缸的靛青色光柱，自地底悍然冲天而起！光柱中，无数扭曲符文如游鱼般上下沉浮，每一个符文，都由纯粹的痛苦、羞耻、不甘与执念凝结而成——那是蚀心藤三百年来吞噬的所有负面心念，此刻尽数被点燃，化作逆命之火！光柱直冲云霄，硬生生将厚重云层洞穿一个巨大窟窿。窟窿之外，不再是青冥宗熟悉的青灰色天幕，而是一片翻涌的、混沌的灰白。归墟井的方向。林烬缓缓站直身体。他左眼已彻底化为一枚靛青色竖瞳，瞳孔深处，灰白混沌如潮汐涨落。右眼依旧清澈，倒映着崩塌的悬崖、惊骇的敌人、染血的云海……以及他自己身上，那件被血与灰浸透的破旧灰布袍。袍角，一朵暗红梅花若隐若现。那是母亲用断指所绘的最后一笔。风，重新吹起。吹动他额前乱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新添的细长血痕——方才自击天灵时，碎石所伤。林烬抬起右手，用拇指随意抹去血痕。动作自然得如同掸去一粒尘埃。他望向沈照雪坠落的方向，眸光平静无波。然后，他迈步。一步踏出断崖。身形坠入云海。身后，那道贯通天地的靛青光柱并未消失，反而愈发炽盛，光柱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缓缓浮现，又缓缓湮灭。每一张脸湮灭的刹那，光柱便向上拔高一丈，灰白混沌被撕开的缝隙，便又宽一分。青冥宗山门，警钟长鸣。而云海之下，林烬下坠的身影，正被无数条自地底奔涌而出的靛青色藤蔓温柔托起。藤蔓如活物般缠绕他四肢，编织成一座流动的王座。王座之上，他闭目静坐，左眼竖瞳缓缓旋转，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归墟井那口深不见底的幽暗井口。井口边缘，斑驳青苔间，一行被风雨侵蚀了三百年的刻痕，正随着藤蔓的接近，悄然泛起幽微血光：“逆命非窃天，乃还债。”林烬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顺着他右眼角滑落。不是悲伤。是左眼藤须强行破开灵枢桎梏时，撕裂神经末梢所渗出的、混着靛青浆液的血泪。泪珠坠入云海，无声无息。却在触碰到云气的瞬间，化作万千细小藤芽，每一颗藤芽上，都映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有焦烈啃食树皮的幼童，有裴砚跪在雪地里捧着冰碴的少年，有沈照雪第一次握剑时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还有更多，更多林烬从未见过的、陌生而疲惫的面孔。它们乘着风，飘向青冥宗千峰万壑。飘向那些紧闭的殿门，那些森严的戒律碑，那些被朱砂圈出的追杀令，那些高悬的、刻着“正道”二字的青铜巨匾。飘向所有，被遗忘在灵脉阴影里的名字。林烬的右眼，终于睁开。目光所及，归墟井口那行血光刻痕，正在他瞳孔深处，一寸寸，清晰复刻。他轻声说：“娘，我来了。”声音很轻。却让整座青崖山，再次陷入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