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七十二年,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紫宸殿后殿的御书房里,十二盏鲸油灯将四壁照得通明。
已经八十三岁的赵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身上披着玄色团龙纹常服,未戴冠,灰白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面前摊开的不是成堆的札子,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议政会时听听政,其他事宜都交给了太子监国。
目光放在眼前案桌上,长逾丈余的绢制地图。
这地图与寻常疆域图截然不同。
墨线勾勒的山川城池间,用朱砂、石青、赭黄等矿料绘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扭曲的波纹代表异气浓度梯度,骷髅标记是已确认的乙级,达到序列3的领主活动区。
红点,则是帝国境内,百姓变异的爆发点,蓝圈,则是金石研究设施。
地图边缘还有数行小字标注。
“截至绍武七十一年腊月,累计确认百姓变异案例,三千七百四十二起,含可控引导成功者一千一百零九人!”
“各护国司上报‘异常区域’总面积,约占帝国疆域百分之八!”
“靖安队阵亡,以及伤残率,近三年平均值,达到百分之十七。”
赵谌的目光在符号间缓缓移动。
“踏踏踏......”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进来。”赵谌没有抬头,语气苍老。
年也已六十有三,已是满头白发的刘环,躬着身子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个红漆托盘,上置三卷新到的急报。
“陛下,江宁八百里加急......”刘环将托盘轻放案角,轻声道:
“幽州、蜀中、岭南的日常奏报,也都到了。”
赵谌“嗯”了一声,伸手取过最上面那卷。
虽说现在太子监国,很多札子都给太子,但像是军报,急报这些,都要给他过目。
之后,他会挑拣亲自批阅,至于其余的,则是交给太子处置。
拆开信,里面是厚厚一叠纸,除了例行公事的文书,还夹着数页蝇头小楷的密报。
“先念公事文书。”赵谌靠在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信纸,示意刘环来念。
他太老了,很多事情已力不从心。
“是,”刘环依言开始念,“江宁知府禀报,开春后地气监测数据,称句容矿区封镇工程已完成七成,周边村落民情渐稳。”
“又报新设的民情咨议所,上月收建言二百余条,已分类处置......”
听着这些,赵谌微微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
刘环见此,又拿起旁边,来自皇城司,江宁房的密报。
“正月十六,西市粮商周某、布商李某、药商钱某聚于四海茶馆,议论‘引导资格’近一个时辰......”
“周某言,我儿十八,身强体健,若能得选,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正月廿三,句容安置所,三户迁民联名上书,称家中尚有子弟未被诊出‘侵体症’,但恐日后发作......”
“求提前入‘疗养所’观察,实为试探有无入选可能。”
“二月初九,江宁府通判,陈明远私下对其幕僚言:太子殿下开忠勇荐才之途,实乃扬汤止沸。民欲如薪,官方加薪,火岂能熄?”
刘环念到此处,下意识地看了眼赵谌,见陛下依旧面不改色后,默默翻开幽州密报。
“燕山护国使司上报,蓟县刘家堡迁民中新增自发矿化者两人,目前已隔离营累计已达三十九例。”
“虚矿之仪,行为虽已停止,但部分民出现言语退化,昼夜颠倒等症状......”
“格物院派去的医官束手无策。”
“蜀中皇城司密报,蓉城‘画皮道’余孽已肃清,但民间出现新的流言,称金石侵体实为天道赐福,抗拒者才化为怪物。”
“已有偏僻村落百姓,主动接近污染区,试图获得天道赐福!”刘环说完,又默默拿起岭南的密报,继续开口。
“岭南,潮州外海‘无声滩”范围,过去半年向西扩展三里,南洋舰队巡船“伏波号”,上月在该区域边缘投下深水探测铜钟,收回时发现钟体表面附着未知紫色晶状物。”
“随船格物官取样时,晶状物在一刻钟内自行气化,留淡腥气......”
很快,刘环便把所有密报念完。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赵谌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一旁的刘环,忽然问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太子昨夜几时歇的?”
“回陛下,丑时初刻,”刘环语气平缓回答,“太子殿下批完总领司的文书,又去了趟格物院地下的“鉴形室”,查看新送来的三具变异体样本后,回到东宫已近子时。”
赵谌点点头,又道:“老十呢?”
“十殿下已连续七日,在'研析署'不曾出。昨日送饭的内侍回报,殿下在尝试第九十七种药石配方,眼睛熬得通红。”
听到这番话,赵谌忽然沉默了良久。
他自然知道老十为什么拼命,眼瞅着天下就要大乱了,所有的担子都在他身上压着。
当然,或许还有,在他看来,老二和老大被放弃,是因为没有了价值,所以不能重生的原因在内。
片刻之后,赵谌再次开口:“刘环,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干爹在绍武三十年离去时,让我跟随于陛下,至今绍武七十二年,已有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赵谌微微点头,“故人都走了啊,朕也快了......”
听到这话,刘环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但嘴上却是立刻开口,道:
“陛下圣寿无疆,”说着,语气一顿,又继续道:“况且,长生物质还在研究,想来就快..…………”
“长生物质,”赵谌轻笑着摇头,“以我大宋如今的科技水平,根本达不到。”
“就算这一世再重开十几次,最多也只是提前发现长生物质,将其变成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赵谌摇头。
他已经八十三了,寿命不到十年。
九年时间,就算他可以疯狂重开,但帝国的工业水平,这个时候,已经达到了极限。
必须要来一次“硬件升级”才行,按照现在的速度,在自己驾崩之前,大宋能发展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巅峰,已然是极限了。
所以,对长生物质,他虽然心中有所渴望,却也无奈。
他只盼望着,大限结束之前,突然插入进来的金石文明也好,或是未来的科技文明也罢,必须要在自己离开前步入正轨!
闻言,刘环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赵谌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窗外,皇城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钟鼓楼的轮廓依稀可辨。
“传旨,”赵谌语气平静,“辰时初刻,召太子、十皇子、枢密使岳飞、中书令胡铨、都察院左都御史朱熹、门下侍中陆九渊、皇城司指挥使吴句,议事。”
“是。”刘环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