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七十六年,秋。
格物院,天工坊之中。
“轰轰轰......”巨大的车间内,蒸汽机的嘶鸣,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坩埚倾倒时炽热流体的奔腾声混合。
此时,赵炽站在一座三层楼高的新型熔炉前。
炉体并非全由耐火砖砌成,关键部位包裹着暗金色的合金板材,板材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
炉旁,数名身着石棉防护服,眼瞳隐约泛着淡金光泽的工匠,正通过特制的琉璃镜观察炉内情况。
“炉温已过白炽线,稳定在金鳞标刻度!”一名工匠喊道。
他的听觉,在经过引导之后,进化出了特殊能力,可以分辨火焰最细微的声响差别。
“投入三号催化矿粉!”赵炽下令。
另一名手臂明显比常人粗壮不少,皮肤呈古铜色的工匠,稳稳抬起,需要两人合抱的密封铜罐。
而后,通过机械轨道,将其倾倒入特制的投料口。一阵奇异中,带着金属气息的芬芳,随着热浪不断涌出。
这是金石化用战略的核心国策之一,“催化冶金”。
利用特定序列,性情相对温和的“晶玉系”变异者,以其对金石能量的精细感知与微控能力,配合经过改造,能局部承受并传导异气的特种熔炉,尝试在钢铁冶炼过程中“催化”出性能飞跃的新材料。
三天后,第一批银灰色,泛着星辰般细碎光泽的钢锭被吊出。
“铛!”周文启亲自操锤检验。
寻常需要大力猛击,才能略有变形的上等绍武钢,在新钢前只需七分力,锤头便高高弹起,而钢锭表面,却仅留下一道浅白印记。
“硬度提升至少六成!韧性检测亦远超预期!”老监事的声音有些激动。
“殿下,成功了,这星纹钢,足以承载之前不敢想象的机械强度!”
闻言,赵心中也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几乎同时,在格物院另一侧的动力所,一座怪异的机器正在试运行。
它有着和蒸汽机一样的气缸与活塞结构,但相比于蒸汽机,锅炉却是被一个密封的,不断透出暗蓝色微光的金属罐所取代。
罐体,连接着复杂的铜管与晶石镶嵌的调节阀。
“异气缓释核心,稳定工作已达24小时!”负责项目的沈芸,尽管此刻眼圈深陷,但目光依旧炽热。
“输出功率相当于同体积中型蒸汽机的三倍,且运行平稳,无煤烟,噪音极低!”
“虽然核心罐,制造极其困难,所需初乳精华极为珍贵,但这也证明,利用金石异气能量直接驱动机械运转一法可行!”
“立刻汇总实验!”沈芸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灌了一口水后,对边上的助手吩咐道。
“是!”
绍武七十七年,第一批“星纹钢”被秘密运往京畿军器监。
之后半年,一种被靖安队内部称为“破甲锥”的新型步枪弹,开始小规模配发。
经过测试,新的步枪,可在三百步内,击穿过去需要小型火炮才能对付的,披挂厚重,骨甲达到两级序列的灾变异兽。
同年,利用异气核心提供稳定强劲动力的新型龙门吊,重型锻压机,在长安将作监与汴京船政司投入使用。
一时间,更大,更坚固的舰船与机械开始投入建造当中。
民间层面,政策的效果也开始显现。
在赵焱的主持下,“匠才特举”与“忠勇荐才”两道国策并行,每季的公示榜文,更是成了各地最受关注的事物。
所有入选者不再神秘,他们的功绩,考核分数,甚至后续去向,全部清晰列出。
一位因改良纺机效率而被“匠才特举”入格物院,后又选择接受低风险“感官强化”引导的木匠之子,在回乡探亲时成了传奇。
他能在黑夜中看清纹理,徒手感知木料的微小应力变化,设计出的新式织布机,让乡里作坊产出倍增。
他的成功,被朝廷作为典范传播。
各地“健安所”与“疗养院”体系,持续运转,收治、安抚了大量民众。
虽然很多异气入体的百姓,无法剥离异气,但赵完善的“疏解调理”方案,结合逐步公开的呼吸导引,药膳食补等方法,确实让许多“侵染者”症状得到控制!
新生儿的“涤气安神”流程,也被纳入各州县官医体系。
很多家庭有权选择,是否剔除体内异气,是让子女从此归于平凡,还是冒着灾变失控的风向,搏一个景秀前程,可自由选择!
自从朝廷对百姓宣布异气入体至今,虽然表面得以控制,但背地里依旧暗流涌动,甚至可以说是混乱,也丝毫不为过。
四年时间转眼便过。
大宋也终于来到了,绍武八十一年。
腊月廿九,这一日,长安大雪。紫宸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暖。
九十二岁的赵谌,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双目清明。
刘环也已老得几乎直不起腰,他默默用温热的毛巾,轻柔擦拭着赵谌的手。
殿内檀香袅袅,窗外风雪呼号。
“都,来了?”赵谌的声音微弱,但却始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回陛下,”刘环低声道,“太子殿下、诸位皇子、后宫娘娘、议政会诸位相公,岳枢密、吴勾当,都在外殿候着。”
“呵…….……”赵谌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喘息了片刻,目光望向大殿顶部。
“朕,靖康二年,出逃汴京,靖康四年,登基称帝,建元绍武......”
“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刘环闻言,手一颤,瞳孔不由泛红,哽咽道:“陛下做到了。”
“我华夏从未有如今日之强盛,纵有灾变,人心亦未溃散,前路已然光明!”
赵谌喃喃自语,道:“是啊,路,朕已给你们铺好了。金石为祸,亦能为用,灾变压顶,亦可成为催奋发之鞭。”
“科技之道已经接通,工业之基已然筑牢。”
“后世子孙,只要不蠢不自毁,按着这条路走下去,吸纳这天地变局之力,反哺自身,咳,咳咳……………”
说着,赵谌突然咳嗽起来,刘环慌忙上前抚背,递上参汤。
赵谌抿了一口,勉力平复。
“陛下,太子殿下他们,就在殿外......”刘环正说着,却被赵谌摇头打断。
“告诉太子,勿惧变局,当善用之。
“勿矜科技,当固人本。勿忘外患,深海远疆,尤须警惕。兄弟齐心,文武共济,则大宋国祚,可保不朽……………”
刘环重重点头,泪流满面:“老奴.....记下了。”
长长叹息一声后,赵谌缓缓摆手,示意刘环退下,双眼缓缓闭上。
此刻,他能清楚的感知到,全身上下被一股疲倦裹挟,越来越困。
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之前几次重开后,寿终正寝的感觉太熟悉了。
脑海中万世书一直在,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重开,可以回到任意时间点。
可如此一来,他亲手打造的帝国,也意味着要推到冲来。
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毕竟,大宋的工业水平限制着,科技一道就算发展到极致,他这个寿数也到了尽头。
金石灾变带来的长生物质,也是同样的道理,东西就在那摆着,但需要巅峰的科技来研究。
硬件跟不上,软件再怎么更新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