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七十三年,春。
汴京,南薰门外,社学学堂。
晨钟刚响过,三十余名七八岁的蒙童,端坐在凳上,穿着统一的青布学服。
讲台上,不是往常须发花白的老夫子,而是一位约莫三十岁,身着格物院浅蓝袍服的年轻博士。
博士姓陈,名观,是格物院新设“金石蒙学部”首批培训的讲师。
此时,桌上摆着的不是《三字经》或《千字文》,而是一块蒙着黑绒布的木板。
“今日,我们不讲‘天地玄黄”,也不念‘人之初’,”陈观声音清朗,“我们来讲讲,我们呼吸的空气里,除了咱们能看见的风,能感觉到的暖和气,还有什么。”
听到这话,一时间,学堂内的孩童,全都露出好奇的目光。
个别聪慧的孩子,更是开始思索,下意识的朝着四周看去,像是要看穿空气一样。
陈观掀开绒布,只见木板上固定着几样物事。
一块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矿石,一片干枯后呈晶状脉络的树叶,一只被封在透明琉璃盒中,甲壳明显硬化如铁片的甲虫。
“哇!”看到这些东西,学堂内的孩子们,顿时发出低低的惊呼,一个个,更是好奇地伸长脖子。
“这些东西,大家或许在野外,在父兄做工的矿上,甚至在自家后院都见过。”说着,陈观拿起矿石,道:“这叫‘异气源石’,是天地间自然生成之物。”
“它本身无害,就像火一样。”
“火可以烧饭取暖,也能焚屋伤人。”
“先生,”这时,一个小男孩高高举起手,“这异气源石,是不是最近传闻中说的,会让人变成怪物,甚至是引导者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闻言,陈观微微颔首,而后看向所有人,道:
“想来,你们都从民间传闻中,多多少少的知道了关于异气的情况。”
“不过,市井传言,真真假假,这需要你们有自我分辨能力,不信谣传谣。”
说着,陈观语气一顿,看着下方一双双,似懂非懂,懵懂的眸子,他知道自己说多了,很多道理,这些孩子并不明白。
“好了,言归正传,”陈观放下石头,指向树叶和甲虫,道:“当某些地方,这种“异气过于浓郁,时日一久,草木虫兽就可能变得坚硬,不同寻常。”
“这,叫做地气侵染!”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举手:“先生,我爹在将作监铁坊干活,他说最近用的铁特别硬,也是因为这个吗?”
陈观微笑点头,道:“问得好。”
“将作监用了新的‘淬火法”,借了一点这异气的道理,让铁变得更坚韧。
“这就是善用其利。但若是不慎,让这气侵入了人的身体......”
他顿了顿,孩子们的眼神专注起来。
“人也会不舒服,就像风寒入体。初期或许只是乏力、关节酸胀。
“这时,就需及时告知父母,去官府设立的‘健安所’诊查。”
陈观语气转为严肃。
“朝廷已有良方,可导引疏解,绝无大碍。但切记,不可听信坊间谣传,私寻偏方,或盲目接近那些气浓之地。”
“那便如同明知水深却偏要溺游,非智者所为。”
“先生,那要是已经病得很重了呢?”一个衣着略显朴素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她来自城西安置区,父亲是当年句容矿案的迁民。
学堂内的孩童,都是一静。
陈观走下讲台,来到女孩身边,语气温和的开口,道:
“朝廷已在各州府设立疗养院,由格物院最好的医官主理,无论轻重,皆可送治。”
“你的家人若有不适,定要劝他们前往。这并非羞耻之事,就如同天会下雨,人会染疾,坦然面对,遵医嘱调治,方是正理。”
而后,陈观回到讲台,扫视所有孩童,道:“今日所讲,不必害怕,但需谨记。”
“天地之力,浩荡无穷,我等人族,当以智慧辨之,以勇气御之,以仁心用之。”
“此乃陛下与朝廷,为尔等将来计,所授安身立命之第一课。”
“下课!”
孩子们鞠躬行礼,议论着散去。
看着离去的孩子们,陈观收拾好教具,轻轻舒了口气,凝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匆匆。
转眼比那氏绍武七十四年,夏。
洛阳,定鼎门大街。
新设的“民情咨询所”门口,围着一群人。
墙上贴着一幅,用半文半白的浅近语言,配有简笔插图,名为《识地气,保安康,告洛阳父老书》的告示。
人群中,有读书人正在大声念着,周围贩夫走卒,妇孺老幼听得聚精会神。
“诸位,朝廷这份告示,主要分为三个内容,都且听好了………………”
“一、何谓地气异变。二、如何辨识与自察。若是身体出现乏力、持续低热、局部皮肤触感异常或变色、梦境纷乱等可能征兆。”
“强调多数为轻微不适,勿要惊慌。”
“三、朝廷会在各处设健安巡诊点,每月逢五、十,有医官坐堂,免费初诊。
“疑似中度以上者,可凭坊正保书,至城东洛阳疗养院进一步诊治。”
“费用由朝廷与地方共担!”
“此外,严禁私采可疑矿土,饮用不明泉眼,妄信点化,赐福妖言,违者究治......”
“嘿,这么一说,前街王麻子总说胳膊沉,莫非就是......”一个挑担的汉子嘀咕。
“朝廷这回说得明白,比之前藏着掖着强。”一个妇人接口,“还说能治,心里踏实不少。”
“说是能治,那疗养院.......进去的人,真能出来?”
“你没见告示下面说了,上个月有三人经疗养院调治后‘气平体安’归家,官府还送了米面!名字都写着呢!”
“张家沟的张石头,我远房表亲!”
“朝廷这次是要对我们这些百姓,说出真相了吗......”
疑虑虽然没有全部消除,但恐慌,被更多具体的信息和案例冲淡了。
人群渐渐散开,而后更多的,关于“地气”、“异变”、“疗养院”的事情,开始真正流入市井巷陌。
与此同时。
江宁府,官立医馆保安堂之中。
后堂专设的“气症诊室”内,医官孙和玉,正在为一个中年矿工把脉。
矿工手掌皮肤已有些许灰白硬化,神情紧张。
“脉象沉而涩,气聚于手太阴、阳明经......”孙和玉松开手,语气平和。
“不必过虑,此乃长期井下劳作,地气微侵,凝滞经脉所致,尚未入脏入髓......”
而后,孙和玉再次提笔,写下药方。
“内服导气散,活血通络。外用以艾草、红花、透骨草煎汤,每日浸手半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调你去地面库房三月,避其源头。”
“三月后复诊,必有大好转。”
“大,大夫......”矿工难以置信道:“这就行了?不用去......那个‘隔离营?"
闻言,孙和玉摇头一笑,宽慰道:“那是收治急重失控患者的。”
“你这点症状,远够不上。”
“记住从今往后,但凡觉得身子有异,莫要忍着瞒着,更莫听信野郎中胡言。及时来此,朝廷有法度,有药材,保你无事。”
矿工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和玉看向窗外,排队候诊的人还有十来个,多是底层匠户、力夫。
他知道,这些人是最易受侵染,也最易因无知和恐惧酿成大乱的群体。
如今这扇门敞开,一盏灯点亮,便是将无数可能爆发的火星,提前浸湿。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朝廷开始有意无意的引导与异气相关的舆论。
不断地有各种各样,或证实,或谣传,开始在大宋境内席卷。
而百姓对异气入体,引导者,也从最开始的惶恐,议论纷纷,转为渐渐习惯。
终于,时间来到了绍武七十五年。
一道《昭告天下臣民书》的圣旨,从长安、汴京、洛阳,到江宁、成都、广州,帝国所有州府县城的城门、市集、官衙前贴出。
告示不再有任何隐晦与渐进,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直白,宣告了三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一、天地剧变,金石异气已弥漫四野,无人可免。”
“天下臣民,无论贵贱老少,从绍武四十九年那场天灾开始之后,体内皆已蕴此异气。”
“二、此气于人,福祸相依。”
“少数天赋异禀,心志卓绝者,或可经朝廷严法引导,化害为利,成栋梁之材。然此道险峻,失败者众,严禁私试!”
“三、朝廷已有应对之策。”
“于新生?孩,有涤气安神之法,可保其平安成长,免受侵扰。”
“于已侵染者,有疏解调治之方,各地疗养院、健安所皆可救治,绝无弃民。”
“于天下民生,格物院已得金石化用之术,将此天地之力用于国强民富。新械、坚甲、利之器,将次第而出......”
公告一出,天下哗然。
最初的死寂之后,是席卷每个角落的沸腾。
茶馆酒肆爆满,街头巷尾聚满了面色苍白、激烈争论的人群。
恐惧、愤怒、茫然,以及一种诡异的释然......各种情绪爆炸般混合!
“人人都有?!"
“那我......我是不是也要变了?!”
“朝廷早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说!”
“新生孩儿有救?快,快去官府问清楚!”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怪不得我总觉得身上不得劲......那引导,是不是真的能成人上人?”
“别做梦了,没看见说‘失败者众'?你想变怪物吗!!!”
一些地方,更是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和冲击官衙事件。但很快,被早有准备的各府衙与安队迅速平息!
圣旨对天下的宣告,也意味着,大宋至此,彻底步入了大灾变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