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
初世大宋的几位核心臣子,正聚在一处,彼此压抑着声音,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然,人群中自然是排除秦桧这位已经被视作是奸臣的。
“太傅,陛下究竟是何意?”何要率先打破沉默,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气,道:“此等奸佞,史书昭昭,遗臭万年!难不成陛下还打算留着他?”
“我第一个不答应!”
几乎是在何栗话音未落,一旁的张叔夜已经接过话,盯着孙傅,道:“何止是留?看太傅之意,怕是还要用他!”
听到这话,几人的目光都是朝着孙傅看了过来。
“太傅,你我皆亲眼见了那史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啊!”张叔夜压低声,怒道:“此人日后能投靠赵构,通金人....……”
“此乃不忠不义、祸国殃民之大奸!”
“此时不除,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羽翼丰满,再行背主之事吗?!”
作为早已打算殉国的老将,在看到后世史书的时候起,心里就压着一股火气。
因此,说起话来,即便刻意压低,依旧在狭窄过道里回荡,引得不远处垂手持立的两名十五世的皇城司微微侧目。
皇城司眼神平静,他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灾变者,序列等级最低,都达到了丙级。
因此即便这些初世大臣声音刻意压低在他们听来,跟在耳边说话没什么区别。
而对于这些大臣口中交谈,只是他们更是没有丝毫的兴趣。
他们的职责只是在此保护初世君臣。
吴革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第十五世的奇异山林景致,脸色也是有些不好看。
他想起自己在汴京破城后的狼狈,那些战死的同袍,而后缓缓转过头,冷声道:
“太傅,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忠奸不两立。’
“此等心性有亏,日后必成祸害之徒,留在陛下身边,便是隐患。”
“陛下仁厚,念其此刻尚无劣迹,或存怜悯。但我等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铲除奸佞于未萌,即便背负骂名,此事也当为!”
闻言,边上的刘、李若水二人虽始终都未曾说话,但脸上神情亦是深以为然。
看向独自缩在车厢角落,惴惴不安的秦桧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张伯奋年轻气盛,更是拳头紧握,若非在此地,怕是早已按捺不住。
孙傅听着同僚们压抑着愤怒的质问与请命,心中也是无奈不已。
他何尝不想立刻将那秦桧拖出去了?看到史书那一刻,他恨不得生其肉!
不仅仅是对一个未来奸臣的痛恨,更是一种对“背叛”本身,尤其是对可能导致华夏再度沉沦的背叛的彻骨恐惧与愤怒。
然而,脑海中回响起方才包厢内,陛下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初世大宋,需要秦桧这样的人。”
“接下来我初世大宋,要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巨变…………….”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未来全都要朝着一个方向使劲......”
“稍有不慎就会激起大面积的民变!”
“以太傅来看,以第十五世大宋的实力,哪怕激起民变,又能如何?”
“顷刻镇压......”陛下所言种种,让他心中的愤怒被生生压下。
没错,接下来初世大宋,必然会迎来巨变,两世国朝大计已定,不容更改。
届时,必然会激起大面积的民变和哗然,而陛下显然没打算耐心等待,那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反对的声音。
但这等命令,显然不能让陛下来做。
那么,就需要有人去做那些“碾碎”的具体工作,去背负骂名,沾染鲜血。
秦桧,有能力,有野心,此刻尚未变质,最重要的是,他未来的“污点”已经被陛下和少数核心臣子知晓。
这样的人,注定要做一把刀的!
用起来放心,用废了或引起众怒,更简单,直接丢弃,毫无心理负担。
这些算计,冰冷而残酷,这是帝王心术中最不见光的部分。
身为太傅的孙明白,若是他真的履行职责教导太子,那很多道理,他需要教授的,这帝王心术,御下之道中的舍弃就在其中。
不过,自己可以懂,却不能说。
尤其不能对眼前这些或耿直,或忠勇的同僚们明说。
因为说出来了,就会玷污陛下光明的形象,也会让本就因穿越未来而心神俱震的众人,对前路产生更多不安与疑惧。
所以,必须拿出另一套说辞,既能暂时安抚众人,又能维护陛下决断的正确性。
想及此处,孙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闷与无奈都压下去。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而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愤慨、或焦虑的面孔,最终落在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片刻,又淡然的收了回来。
“诸公之意,老夫岂能不知?”孙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史册在前,字字诛心!”
“老夫心中之恨,绝不亚于诸公。”说着,在众人的注视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道:“然,陛下乃圣明天子,思虑深远,非我等可及。
“对秦桧的处置,自由陛下决断,不容我等置喙!”
“能有何深意,”何栗着急开口,道:“难不成养虎为患?”
“何相公!”孙傅略略提高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道:“陛下曾言,清浊不过因环境而变一时。”
“此言,诸公可曾细思?”
“秦桧此人,于第十五世史书中,确为巨奸。”
“然,那是在康王南渡,伪帝偏安一隅,朝纲不振,强敌环同的环境之下!”
“因此,其人性中恶的一面被诱发、滋长,乃至铸成大错。可如今呢?”
孙傅的目光沉凝,扫过众人。
“如今之天下,陛下在,中兴在即!"
“金贼虽仍猖獗,但已有宗泽等良将,劲旅,更有未来之强援可为倚仗!”
“此乃煌煌盛世将启之环境,绝非伪廷偏安之颓势可比!”
“陛下的意思,或许正是要试一试......”孙傅的声音压低。
“在此等全新环境中,加以引导、敲打、严控,秦桧此人,是否还能为国所用?其才具,是否可用于正途?”
“若其冥顽不灵,稍有异动,以陛下之明,以吾等之警醒,以未来之鉴,难道还怕制他不住吗?”
“届时再行处置,亦是为时未晚,且更显朝廷法度之严明。”
张叔夜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完全被说服,继续开口,道:“太傅此言,虽有其理。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以此等心性有瑕之徒为实验,是否太过行险?万一……………”
“没有万一!”孙傅断然道:“张枢密,陛下之心,已决。”
“吾等为人臣,当务之急,非是纠结于一人之去留,而是如何齐心协力,辅佐陛下,应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之巨变!”
孙傅的语气刻意加重,目光扫过众人。
“秦桧之事,陛下已有圣裁。吾等可以警醒,可以监督,但不可再行公然非议,更不可擅动,一切,当以国朝大计为重!”
“若因一人而致朝堂离心,君臣猜疑,才是真正愧对陛下,愧对这穿越时空得来的莫大机缘!”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警告,更将议题从“杀不杀秦桧”强行拉升到了“服从陛下,共赴国难”的高度。
何栗、张叔夜等人面面相觑,虽脸上仍有不甘,但孙抬出了“陛下圣意”、“国朝大计”这两面大旗,他们终究无法再强硬反驳。
毕竟,穿越未来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复,且他们也明白,对于初世大宋来说,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因为区区一个秦桧而费神,再到陛下跟前请奏,这太不值当了。
“太傅教诲的是,”刘叹了口气,开口道:“一切,终究还需陛下乾坤独断。”
李若水也微微点头,只是看向秦桧方向的眼神,依旧冰冷。
话到这个份上,吴革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角落里的秦桧,虽听不清他们具体压低的交谈,但那一道道充满厌恶与杀意的目光,已足以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不过他虽然心慌,却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只在陛下一念间。
而不是这些人的想法!
不过,这些此前还跟他要好的同僚,此刻完全冷脸的态度,也让他明白,即便陛下留用,他日后在朝堂也将举步维艰。
“咔哒!”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包厢的门被从内推开。
赵谌一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平静,仿佛刚才车厢外的一切争议都未曾入耳。
目光清淡地扫过众人,在孙傅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窗外。
“准备一下,该回去了。”稚嫩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