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着内侍,穿过宫门,走过依旧有些残破的宫道,秦桧的心却难得的平静下来。
经过一路的思考,他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性命,很大可能上,无忧了。
“陛下,秦桧带到。”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赵谌一世,稚嫩却异常平稳的声音。
听到声音,秦桧整了整衣冠,尽管知道无济于事,还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檀香。
赵一世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临窗矮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阅读。
一名看不清模样的皇城司,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
秦桧认得此人,正是那名灾变等级,达到了序列6的皇城司。
秦桧并未见识过,灾变等级达到序列6,有多厉害,但从这次前往未来,看到朱熹等人给的,关于金石灾变的描述,也能知道其厉害。
“臣,秦桧,叩见陛下。”收敛心神之后,秦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起来吧。”赵谌一世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语气平淡,“赐座。”
一名小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离榻前数步远的地方。
被赐座,秦桧心中确实百感交集,不过嘴上却是立刻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暖阁内安静下来。
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秦桧煎熬,虽然通过如今的种种来看,他已经知晓,陛下不会处死他,可心头依旧忐忑不已。
终于,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后,赵谌一世终于开口了。
然而说的话,乍一听,却是完全不相干。
“秦卿,”赵谌一世放下书卷,目光终于落到了秦桧身上,道:
“昨夜风雪颇大,可曾冻着?”
听到这完全没想到的话,秦桧一愣,不过还是连忙道:“回陛下,臣府中尚有炭火,不曾冻着。劳陛下挂心,臣愧不敢当。”
“嗯。”赵谌一世微微颔首,又似自言自语般道,“风雪疾时,方知松柏之后凋。”
“须知,松柏虽劲,生于山巅岩缝,其姿不免嶙峋孤峭,难以入得庭园雅观。”
秦桧心头猛地一跳。
此刻,秦桧也是反应过来了,陛下这是在借物喻人?
一时间,大脑不禁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开始迅速拆解其中意思。
风雪疾时,指的是眼下国朝剧变?
松柏之后凋,是夸赞忠臣的气节?至于后半句,嶙峋孤峭,难以入得庭园雅观......
这是在说,耿直忠臣虽好,却未必适合处理某些需要婉转甚至污秽的实务?
庭园,指的是朝廷?
秦桧心头疯狂的朝着自己此前的猜测去靠拢,印证,脑袋却是越来越低,不敢接话。
他知道,既然陛下话中暗藏机锋,那就肯定还有下文,至少要给他领悟的契机。
赵一世也不期待他回答,转而继续问道:“秦卿平日可读诗?”
“臣,略读一些。”秦桧谨慎答道。
“朕近日读汉诗,颇喜其中的几句,”赵谌一世抬了抬手中书卷,道: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黄华叶衰。此诗前几句,何等光明生机……………”
“然笔锋一转,便是常恐秋节至,可见阴阳轮转,盛衰有时,乃天地常理啊。”
秦桧脑子飞速转动。
陛下绝非无故吟诗!这是《长歌行》?这是在感慨时光流逝,功业紧迫?
还是在暗示“阳春布德泽”的仁政教化之后,必然伴随“秋节至”的肃杀与清理?
有些事,就像秋天的落叶,必须扫除,才能迎接新的“阳春”?
作为政和五年的进士,并且是当年的词学兼茂科第一等。他本身就在经学、文学、策论等方面拥有远超常人的学识和文笔。
因此,这首“长歌行”,他自然知道。
在赵谌一世念出诗句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开始理解其中深意了。
“陛下圣见,洞悉天理循环......”秦桧小心地附和了一句。
赵一世看了他一眼,并不担心眼前这个人,能否理解自己的意思。
“然,扫地需用扫帚,除垢需用清水。扫帚用久则秃,清水染污则浊。”
“世人只见园圃洁净,万物生辉,谁又在意扫帚秃否,清水浊否?”
轰!!!这一刻,秦桧只觉得脑海中那点猜测,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照亮!
几乎是瞬间,他可以肯定,自己此前的猜测完全正确,陛下就是要启用他。
就是要他做那把刀!
扫帚,清水,秃了,浊了!
以上种种物什,全都是用过即弃之物!
这就是陛下给他的定位,这就是他秦桧可能拥有的,唯一的价值和出路!
去做那把扫除秋节落叶,也就是变革阻力,反对势力,不稳定因素的扫帚!
去做那盆涤荡污垢,也就是旧利益集团、顽固思想,可能民变的清水!
不,或许是脏水!
而他的结局,很可能就是“秃”与“油”,被直接丢弃!
但是否被丢弃,也完全取决于他,若是他能把事办漂亮了,让扫帚不秃,不脏,可用,那他大可能是被闲置。
久而久之,就是被遗忘!
巨大的恐惧将秦桧裹挟,但恐惧中,却掺杂了一种豁出去,近乎疯狂的明悟。
这是豪赌!
一场用未来千古不易的骂名,甚至是性命,换取此刻生存和短暂权柄的豪赌!
陛下没有明说,但机锋尽在此处。
他若不懂,或者懂了却不愿,那么......他对于陛下,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一个无价值,且已知“未来污点”的臣子,下场可想而知。
电光火石间,秦桧做出了选择。
想及此处,他猛地从绣墩上滑下,再次匍匐在地,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是带上了一种决绝的意味。
“陛下,臣愚钝,然陛下天音,如醍醐灌顶!”说着,秦桧抬起头,认真道:
“臣岂不知扫帚之责,清水之任?”
“臣本驽钝,蒙陛下不弃,委以官职,常思报万一而不得其门!”
说着,秦桧狠狠磕了一个头,额头发红,继续道:“今国朝将行亘古未有之伟业,如阳春布泽,万物待苏。”
“然新旧交替之际,必有枯枝败叶,必有淤积污垢,阻挠春光,玷污清景!”
“此等事物,若以仁德雅乐感化,恐旷日持久,贻误大计!”
“因此,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帚,麾下之水!纵使帚秃水浊,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亦在所不惜!”
“但求能为陛下清扫前路,涤荡尘埃,使我大宋春光早临,伟业得成!”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陛下明察!”
话毕,暖阁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檀香袅袅,凝而不散。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秦桧,赵谌一世嘴角微微勾动,这个秦桧,果然是个聪明的,想及此处,赵谌一世这才开口,道:
“起来吧。朕,记住你今日之言了。”
“既然你有这份信,便且先回去,好生将养精神。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北伐在即,新政方行,千头万绪,自有你,效力之处。”
没有承诺,没有明确安排,甚至没有一句温言抚慰。
但秦桧知道,自己的未来,已定!从此以后,他秦桧,将是万古不易的奸臣!
“臣,叩谢陛下天恩!”秦桧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心中那块悬了一夜一天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退出暖阁,走在寒冷的宫道上,秦桧的背心却已被冷汗湿透,寒风一吹,刺骨的凉。
他活了下来,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也绝不愿被外人知晓的方式,活了下来。
并且,不知道为何,他惊惧,自己似乎在此刻,触摸到了一条,通往权力深渊的捷径。
未来如何,他已不敢细想。
但眼下,他必须抓住陛下给的这线生机,证明自己作为“扫帚”和“脏水”的价值。
至于身后名,秦桧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而后又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勾起一道弧度。
史书上的骂名,或许,真的在等着他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主动走入那个角色,并且,要演得比史书上记载的,更加“出色”。
抬头望天,越发阴沉。
天穹之上,乌云翻滚,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刚刚清扫的皇宫道路上,很快铺上一层。
秦桧则是脚步轻快的步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