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的街巷在雪后愈发寂静。风卷着残雪掠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陆府西厢房内,烛火微晃,戴缨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未落笔的狼毫,面前摊开一张空白信笺。
她没有写,只是凝望着那纸良久。
青梧端了碗热姜汤进来,轻声道:“娘子,夜深了,喝口暖暖身子吧。”
戴缨回神,接过碗浅啜一口,辛辣直冲鼻腔,却让她清醒了几分。“沈原明日便要进京。”她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这一路三百里,官道上必有耳目,但凡有一点差池,他这条命就没了。”
青梧放下托盘,低声道:“可您不是说,他是棋子?既然是棋子,生死也由不得自己。”
“是棋子不错。”戴缨缓缓搁下碗,目光渐冷,“可这枚棋子,是我亲手布下的。若他死了,我之前所有筹谋,都将功亏一篑。”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舆图前,指尖划过从虎城至京城的路线,最终停在“青阳驿”三字上。
“段括押人不会走大路,怕沿途生变。他会选偏道,经青阳驿入京。那里山高林密,又是三不管的地界,最适合……动手。”
青梧心头一跳:“您是要……劫囚?”
“不。”戴缨摇头,“我不是要救他,而是要让他‘逃’。只有逃了,才能真正潜入陆铭章身边,成为一把看不见的刀。”
她转身望向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天地一片昏沉。“明日一早,你派人去青阳驿附近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不是江湖莽夫,而是能隐于市井、善于藏踪的老手。我要他们在驿外设局,不必真劫囚车,只需制造混乱,让沈原有脱身之机。”
青梧记下,又问:“那宇文杰呢?他也得逃吗?”
“不能。”戴缨断然道,“宇文杰必须‘归顺’,光明正大地进京,接受陆铭章的招安。他是武将,身份显赫,若突然失踪,反惹怀疑。唯有沈原,籍籍无名,死活无人在意,这才好做文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陆铭章越是觉得沈原无足轻重,就越会放松警惕。一个被他认为‘可用’的降臣,远比一个誓死不屈的俘虏更有价值。”
青梧默然点头,心中却知,这场局早已不止是救人那么简单。自戴缨归府以来,表面安分守己,实则暗中织网,联络旧部,打探消息,甚至连陆府中的几位管事嬷嬷都被她悄然收服。她不动声色地经营着一切,只为等这一天??沈原现身。
而这沈原,亦非寻常人物。
当年虎城陷落,李肃战死,全军覆没,唯独这个被称为“狗头军师”的书生活了下来。有人说他贪生怕死,跪地求饶;也有人说他早与敌将私通,才得以苟延残喘。可戴缨知道,那夜她在罗扶军营中亲眼见过此人??彼时她被囚于偏帐,听见外面争吵,正是沈原与张巡对峙。
张巡逼他献出虎城布防图,他冷笑答道:“我主李肃以国士待我,我岂能以叛贼报之?你要杀便杀,休想得我片纸只字。”
后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扔进地牢,再无声息。
若真是个卖主求荣之徒,何至于此?
所以当今日听闻他还活着,且愿归顺陆铭章时,戴缨便知??这是假降。
他在等机会,如同她一样,在黑暗中蛰伏,只为一击致命。
“去吧。”戴缨挥了挥手,“按我说的办。记住,不可留痕迹,更不可用我戴家旧仆。如今陆相公耳目遍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青梧应声退下。
戴缨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信笺上写下四个字:**春衫已解**。
这是她与旧日心腹之间的密语。“春衫”指代真相,“解”即是揭开。四字合一,意为“时机已至,行动开始”。
她将纸条封入蜡丸,吹灭烛火,悄然推窗,一只黑羽信鸽从梁间飞出,穿入夜空,如一抹幽影消失在北方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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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虎城东门外。
囚车两辆,并排而立。铁栏森然,锁链叮当。宇文杰披着重枷,昂首立于车中,面色沉静如铁。沈原则衣衫破旧,形容憔悴,双手被缚于背后,低头倚在角落,似已疲惫至极。
段括骑马立于前方,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刀,神情倨傲。他扫视一圈随行兵卒,厉声道:“此行至关紧要,相公亲令,务必安全送达!若有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众兵齐声应诺。
马鞭一扬,队伍启程。
官道积雪未消,车轮碾过咯吱作响。晨雾弥漫,山影朦胧。一行人渐渐远离城郭,进入荒野。
而就在十里之外的青阳岭上,三名猎户模样的男子正蹲在枯树后,手持弓弩,目光紧盯远处尘烟。
为首者是个络腮胡汉子,名叫陈七,原是戴缨兄长旧部,曾随其征战北疆。此刻他咬牙低语:“就是这个时候。按计划行事,扰而不杀,放人不留痕。”
另一人点头:“明白。只造乱,不露面。”
第三个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哨,轻轻一吹,声音极细,如鸟鸣般飘散在风中。
与此同时,距此五里的一处破庙里,一名乞丐模样的老者听见哨音,缓缓睁开眼,从破蒲团下抽出一把短刃,藏入袖中,拄着拐杖蹒跚而出。
这一切,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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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行至青阳岭半山腰,忽听得林中一声鹰唳,紧接着,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射向押队骑兵!
“有埋伏!”段括大喝,拔刀在手。
刹那间,两侧林木晃动,野兔惊窜,枯枝断裂声四起,仿佛千军万马掩杀而至。又有石块从高处滚落,砸中一辆囚车顶部,铁栏崩裂一角。
兵卒慌乱举盾,四处张望,却不见敌人踪影。
“是疑兵之计!”段括怒吼,“别乱!守住囚车!”
可就在这混乱之际,沈原猛地抬头,借着车身颠簸之势,肩头狠狠撞向身旁狱卒。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出车外。沈原顺势翻滚,脚尖勾住掉落的钥匙,迅速解锁手腕绳索,再一扯铁栏缝隙中的破布,整个人如狸猫般钻出囚笼!
他落地即奔,身形迅捷,直扑密林深处。
“抓人!快抓人!”段括怒极,调转马头欲追。
可偏偏此时,又是一阵箭雨落下,虽无准头,却逼得众人不得不低头避让。更有战马受惊,嘶鸣狂奔,队伍彻底失控。
不过片刻,沈原身影已没入林海,杳然无踪。
段括气得几乎吐血,却无可奈何。只得下令清点人数,确认宇文杰仍在囚车中,方才稍稍安心。
“跑了就跑了吧。”他咬牙切齿,“一个废物书生,不足为患。倒是宇文杰,必须完好无损地带进京!”
他哪里知道,所谓“废物书生”,正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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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
陆铭章端坐堂上,听着段括跪禀经过,脸上竟无怒色,反而轻笑出声。
“跑了?嗯……倒也不意外。”
段括愕然抬头:“大人不恼?”
“恼?”陆铭章摇扇一笑,“沈原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跑了便跑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宇文杰肯归顺,这才是大事。”
他目光转向下方肃立的宇文杰,语气温和:“宇文将军,你既能识时务,投明主,本相自当厚待。即日起,授你参军事职,暂居府中听用。”
宇文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谢相公不杀之恩,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好。”陆铭章满意颔首,“你且下去歇息,改日再议军务。”
宇文杰退下。
待堂内只剩心腹,陆铭章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他冷冷道:“传张巡,命他即刻彻查沈原下落。此人虽小,却是李肃旧人,若与外界勾连,恐成隐患。”
“是。”侍从领命而去。
陆铭章独自坐在椅中,手指轻叩扶手,眸光幽深。
他不信沈原是真的投降。
一个能在虎城死守到最后的谋士,怎会轻易跪地求饶?
但他也不怕。
因为他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一个个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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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南一处陋巷民宅内。
沈原蜷缩在床榻上,肩头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屋内药味浓重,炉火熊熊。
戴缨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青梧。她快步上前,俯身查看伤势,眉头紧锁。
“箭擦过肩胛,幸未深入,但路上奔波,伤口发炎了。”她说罢,示意青梧端来热水与药材。
沈原勉强睁眼,见是她,嘴角牵出一丝笑:“原来……是你的人救了我。”
“不然你以为是谁?”戴缨一边替他换药,一边冷声道,“你胆子不小,明知路上有埋伏,还敢配合逃遁?若非我早有安排,你早就被人当成流寇射杀了。”
“我知道你会接应。”沈原闭着眼,“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杀陆铭章。”
戴缨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你知道我?”
“戴缨,原大衍戴将军之妹,曾被俘至罗扶,三年后逃归。期间拒婚抗辱,坚贞不屈,名声在外。”他缓缓道,“更重要的是,你哥哥戴恒,是被陆铭章设计害死的??那一战,本不该败。”
戴缨眼神骤冷,手中的棉布微微发抖。
“你调查过我。”
“想活命的人,必须知己知彼。”沈原睁开眼,直视她,“你布这局多年,等的就是今日。而我,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但没关系,只要能杀了陆铭章,做什么都值得。”
屋内沉默良久。
炉火噼啪作响。
戴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得对,你是棋子。但我承诺你??当你完成使命之时,我会亲自为你洗去污名,让你的名字重新刻在忠烈碑上。”
沈原笑了,笑得凄凉又释然:“若真有那一日,我死也瞑目。”
戴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吹拂她的鬓发,眼中映着远处陆相府巍峨的飞檐。
“接下来,你要消失一段时间。”她说,“我会送你去城外庄子养伤,待伤愈后,再想办法让你‘偶然’出现在陆铭章面前,重新取得信任。”
“然后呢?”
“然后??”她回头,目光如刃,“你帮他做事,赢得宠信,慢慢接触他的秘密。我要你知道他每一项阴谋,每一份密信,每一个藏匿的证据。”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要你,亲手把他推向深渊。”
沈原静静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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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陆府书房。
戴缨将一封书信递给陆老夫人:“祖母,这是我兄长昔日同僚寄来的信,提及当年战况细节,或许……能助您查明真相。”
老夫人接过拆阅,越看越惊:“这上面说,戴恒将军原本已击退敌军前锋,正待合围,却被一道假令召回主营,以致阵型大乱,终致溃败……而这道命令,竟是出自枢密院签发?”
戴缨垂眸:“而那时的枢密使,正是陆铭章。”
老夫人手一抖,信纸几乎落地。
“你是说……他故意害死戴将军?”
“不止是他。”戴缨抬起头,目光清冷,“他还利用罗扶兵力攻占大衍城池,事后却将罪责推给叛将。他一手遮天,篡改战报,陷害忠良,只为巩固权位。”
老夫人颤声:“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在等证据。”戴缨轻声道,“现在,有人正在帮我收集最后的拼图。”
老夫人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说的这个人……是沈原?”
戴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祖母,您曾护我周全。如今,换我来守护这个家,守护大衍的公道。”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京城。
而在那重重宫阙之下,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
春衫已解,真相将出。
谁执刀?谁伏法?谁将在黎明前死去?
答案,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