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殿上首,御案之后,皇帝萧岩端坐,殿堂中,官员往下一溜排开,持笏板静立。
地砖上的红光映到他们脸上,没有红光满面之感,反而说不出的怪异。
荣禄回京后,将他在虎城的境遇向上报了,不必添油加醋,因为陆铭章的行径已经无需他再添一笔。
这时,一大臣出班,语调愤然而激昂:“陛下,陆铭章这逆臣终是暴露狼子野心,不设案迎接就算了,甚至将使团拒于城外,还不接圣旨,擅杀朝廷命官。”
那人有些年纪,蓄着长须,不是宰......
雪落无声,却压弯了檐角铜铃的脖颈。陆府西厢房内,烛火被风掀得一晃,映在墙上的人影如鬼魅摇曳。戴缨坐在案前,手中正摩挲着一枚旧玉佩??那是她兄长戴恒生前所佩之物,上刻“忠勇”二字,边角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
青梧轻步进来,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头:“娘子,外头寒气重,您已三日未眠,该歇一歇了。”
戴缨摇头,目光未离那玉佩。“沈原那边可有消息?”
“城外庄子里刚传回信,伤口已止血,烧也退了。只是……他问您,何时能见陆老夫人一面。”
“现在还不能。”戴缨闭眼片刻,“陆铭章耳目遍布府中,祖母若私下接见一个‘逃犯’,必惹怀疑。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他们相见??但不是现在。”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起身踱至窗边。窗外积雪盈尺,庭院寂寥,唯有巡夜仆役提灯走过,脚步声闷如踩在棉絮之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我哥哥战死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消息传来时,满城缟素,百姓焚香祭奠。可没人知道,那一仗本不该败。那一道召回令,是伪造的兵符调令,盖的是枢密院印玺,签发人写着‘陆铭章’三个字。”
青梧垂首不语。这些事,她早从戴缨口中听过数遍,可每一次听来,仍觉心口发紧。
“可当年为何无人追究?”她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证据毁了。”戴缨冷笑,“战报被篡改,副将被灭口,连阵亡将士名录都被悄悄替换。而陆铭章,反倒因‘力挽狂澜’受封太傅,权倾朝野。十年过去,谁还记得戴恒是谁?谁还敢提那一战?”
她说完,转身执笔,在纸上疾书几行,随即吹干墨迹,卷起塞入竹筒。“送去城南药铺,交到陈掌柜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不可经他人之手。”
青梧接过竹筒欲走,却被一声轻咳止住。
陆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外,披着银红鹤氅,面色虽仍虚弱,眼神却清明如秋水。
“缨姐儿。”她唤道,嗓音微颤,“你瞒着我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戴缨一怔,随即敛衽行礼:“祖母怎还未安寝?”
“睡不着。”老夫人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笺与药渣,“你这几日神出鬼没,暗中联络旧部,收买驿卒,甚至动用了我陆家在江南的商路传递消息……你以为,真能瞒得住我?”
戴缨沉默良久,终是抬眸直视:“孙女无能,确有欺瞒之罪。但若直言相告,恐累及祖母。今日既被察觉,唯愿您信我所为,非为私仇,实为公义。”
老夫人凝视她许久,忽而叹息:“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你哥哥。当年他在军中时,也是这般神情??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
她走近几步,握住戴缨的手:“我不是怪你隐瞒。我是怕你……走得太远,回头无路。”
“我不怕。”戴缨反握她的手,坚定如铁,“只要能揭开真相,哪怕身陷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屋内一时静默,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老夫人低声道:“你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戴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这是当年随戴恒出征的亲兵李五所写。他曾亲眼看见,有一名黑衣人潜入主营帐,换走了真正的军令文书。而那人身形举止,极似陆铭章身边的心腹幕僚??赵砚。”
“赵砚?”老夫人皱眉,“此人如今任翰林院编修,一向低调,从未涉足军务。”
“正是因为他太低调,才可疑。”戴缨冷声道,“他本是寒门出身,无功无名,却能在短短五年内步步高升,直至贴身侍奉宰相。若非背后有人扶持,岂能至此?况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罗扶时,曾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化名‘元九’,替张巡打理粮草调度,参与过对虎城的围攻。”
老夫人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他早已叛国投敌?”
“不止如此。”戴缨缓缓道,“我怀疑,他才是陆铭章真正的谋主。那些假令、密信、构陷忠良的计策,十之八九出自他手。而陆铭章,不过是台前之人,借权势遮掩其罪,将脏水泼向他人。”
老夫人指尖发凉,几乎握不住信纸。“若真如此……这朝廷,还有几分是真的?”
“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戴缨目光灼灼,“祖母,您手中尚有先帝御赐的金令箭,可直通宫禁,面奏皇后。若您肯出面,以家族名义请查旧案,圣上必会允准。”
“可单凭一封私信,如何服众?”老夫人迟疑。
“自然不止这一封。”戴缨从柜底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余页纸张,皆盖有不同印章,有的模糊不清,有的赫然可见“枢密院机密”字样。
“这些都是抄录件。”她解释道,“原件藏于不同地方,由我旧部保管。包括当年战地巡查司的记录、边关驿报残卷、以及一名阵亡文官临终前所写的血书。只要集齐,足可证明那一战系人为设局,致使大军覆没。”
老夫人翻阅片刻,双手微微发抖。“这些……你是如何得来的?”
“用命换的。”戴缨轻声道,“三年前我逃归大衍,一路被人追杀,九死一生。途中结识几位江湖义士,他们帮我搜集线索,其中三人已死于非命。还有一个孩子,才十四岁,为了送一份密档进京,活活冻死在黄河渡口。”
她说着,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不肯落下。
老夫人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孤女,而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誓要斩断一切虚伪与谎言。
“好。”她终于点头,“我明日便修书入宫,请见皇后娘娘。以陆家列祖列宗之名,请求重审戴恒一案。”
戴缨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谢祖母成全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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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宫中传出旨意:奉皇后谕,准许设立“旧案稽查司”,专理十年前虎城之战相关疑点,由大理寺卿牵头,礼、刑二部协同,陆老夫人以“遗属亲属”身份列席旁听。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陆铭章得知后,手中茶盏猝然落地,碎瓷四溅。
书房内,赵砚低头立于阶下,神色平静如常。
“她竟敢掀这一局。”陆铭章咬牙切齿,“一个妇人,一个孤女,也敢挑战我的权威?”
“她们手里有东西。”赵砚淡淡道,“不然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什么东西?能动摇圣心的东西?”陆铭章冷笑,“我倒要看看,她们能拿出什么铁证来!传我命令,封锁所有军档库,凡涉及十年前战报者,一律标注‘失窃’或‘焚毁’。再派人去各地查访,凡是与此案有关的证人……一个都不能留。”
“是。”赵砚应声欲退。
“等等。”陆铭章忽然叫住他,“宇文杰这几日可有异动?”
“未曾。”赵砚道,“他每日按时参议军务,言辞恭顺,毫无破绽。且主动献上了罗扶境内三处要隘布防图,已被兵部采纳。”
“哼,倒是识时务。”陆铭章眯眼,“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盯紧他,若有丝毫异常,立刻拿下。”
“明白。”
待赵砚退下,陆铭章独自伫立窗前,望着远处宫墙飞檐,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笑意。
“戴缨啊戴缨……你以为设个局就能扳倒我?殊不知,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一条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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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外庄子。
暮色四合,柴门轻响。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悄然入内,将一封信塞进灶台下的暗格。
次日清晨,戴缨亲自前来探视沈原。
她拆信阅罢,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原倚在床上问道。
“江南那边出事了。”她沉声道,“我派去取原始战报的两名旧仆,在途中遭遇山匪劫杀,一人当场身亡,另一人重伤逃脱,如今藏身客栈,性命垂危。”
“是冲着证据去的。”沈原闭目,“他们动手了。”
“不止是他们。”戴缨冷笑道,“昨夜我收到密报,赵砚已派出三批杀手,分别前往河北、山东、河南,目标全是当年参与过战役的幸存老兵。这些人要么失踪,要么暴毙,死状诡异,皆被伪装成意外。”
“他们在清理证人。”沈原睁开眼,“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戴缨站起身,目光决绝,“我要让宇文杰提前行动。”
“太快了会有风险。”沈原皱眉,“他尚未完全取得信任。”
“可若再拖下去,就没人能活着作证了!”戴缨厉声道,“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不能再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沈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那就让他做一件事??引蛇出洞。”
“你说。”
“命他向陆铭章提议:利用罗扶降将的身份,秘密联络仍在边境活动的残部,诱使其入境投降,借此扩大军功。此事若成,必得重赏;若败,则可嫁祸于他。但关键在于……”他压低声音,“他会借此机会,接触到赵砚的真实通信渠道。”
戴缨眼前一亮:“你是说,通过这条线,我们可以截获他与外界勾连的密信?”
“正是。”沈原道,“赵砚必然有自己的暗语系统和传递方式。只要宇文杰能混入其中一次,便可顺藤摸瓜,找到更多证据。”
“好。”戴缨当即决断,“我今晚就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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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相府偏院。
宇文杰正在灯下擦拭佩刀,忽闻窗外落叶轻响。他警觉抬头,只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正是戴缨。
“情况紧急。”她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立刻执行计划第二步。”
宇文杰收刀入鞘,点头:“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你向陆铭章提一项建议:组建‘招抚营’,专责策反罗扶边境残军。理由是你熟悉旧部,愿戴罪立功。若他允准,你便有机会接触机要文书往来,尤其是与赵砚之间的密函交换。”
“他不会轻易相信我。”宇文杰道,“除非我能给出足够诱人的筹码。”
“那就告诉他……”戴缨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于案上,“这里有两处罗扶秘密军械库的位置,是我当年从俘虏口中逼问所得。一处在雁门关外三十里荒谷,另一处在黑河湾地下洞穴。若能夺取,可得精铁三千斤、弓弩五百具、火药若干。”
宇文杰惊讶地看着她:“这些东西,足以装备一支千人部队。”
“所以我一直藏着。”戴缨冷笑,“就是为了今天。你拿去献给他,他会立刻对你刮目相看。”
宇文杰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准备了很久。”
“十年。”她轻声道,“整整十年。”
两人对视无言,唯有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并肩而立的身影。
“我答应你。”宇文杰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亲手杀了赵砚。”
戴缨没有犹豫:“可以。他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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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相府议事厅。
宇文杰跪呈地图,语气恳切:“相公明鉴,末将虽曾效力敌营,但心始终向大衍。今愿献此二处军械库位置,以赎前罪。另请组建招抚营,由末将统领,深入边境,劝降残部,为国效力。”
陆铭章接过地图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果真是要地!”他抚掌而笑,“将军果然诚意十足。准了!即日起授你‘招抚使’衔,拨兵五百,粮饷器械俱全,择日出发!”
众人贺喜,唯有赵砚站在角落,眉头微蹙。
散会后,他匆匆步入密室,提笔写下一封短笺,盖上特制蜡印,交给一名黑衣人:“速送‘柳园’,不得延误。”
而这封信,恰好落入戴缨早已埋伏在相府厨房的一名厨娘手中??此人原是戴恒旧部之妻,丈夫战死后流落京城,被戴缨暗中安置于此。
信件被迅速拓印,原件复原归位,副本则连夜送往城外庄子。
沈原拆信细读,唇角微扬:“找到了。”
信中内容简短,却暗藏玄机:
> “柳园花事正盛,宜移栽新枝。旧圃虫患未清,慎防蚁噬根茎。候雁北归时,可启东篱门。”
戴缨盯着这几句看似风雅的闲话,冷笑道:“‘柳园’是他们在城东的秘密据点,‘新枝’指代新发展的内线,‘虫患’则是清除对象名单,‘雁北归’暗示春季行动开始,‘东篱门’……是开启某项阴谋的暗号。”
“最关键的是,”沈原指着最后四个字,“他们要用‘东篱门’启动一场大清洗??不只是对付我们的人,恐怕连朝中异己,也在清除之列。”
戴缨瞳孔骤缩:“难道他们打算在春祭大典上动手?”
“极有可能。”沈原沉声道,“届时百官齐聚,皇城守备松懈,若有人混入刺客,或在饮食中下毒……一旦混乱,便可嫁祸政敌,趁机夺权。”
“不行!”戴缨猛地站起,“必须阻止!”
“可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实证。”沈原提醒道,“贸然上报,只会被打成诬告。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这份密信的原件,或是他们的亲笔供词。”
戴缨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有个办法。”
“什么?”
“让宇文杰假装投诚更深一步??他可以请求赵砚引荐,加入‘东篱门’组织。只要他能进入核心,就有机会拿到他们的名册和行动计划。”
“太危险。”沈原摇头,“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可若不赌这一把,等到春祭那天,死的就不止一人了。”戴缨盯着他,“你愿意让我哥哥的血白流吗?你愿意让更多无辜者陪葬吗?”
沈原沉默良久,终是闭眼点头:“告诉他……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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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宇文杰再次求见赵砚。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投名状”??一名藏匿于京郊的老兵住址,并称此人掌握“虎城败因”的关键口供。
赵砚审视着他,良久才道:“你想加入‘东篱门’?”
“我想为真正的大衍效力。”宇文杰低头,“而不是被当作棋子利用。”
赵砚笑了:“很好。明日午时,到城西慈恩塔下,有人会带你去见‘先生’。”
消息传回,戴缨彻夜未眠。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这座繁华帝都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睁开,等待黎明的第一缕光。
春衫已解,衣带渐宽。
真相,已在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