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仙人指路【3/3】
“你这不是运气不好,完全就是人为因素!”张鸿言简意赅的总结道:“像这样的网剧找个竞争不那么激烈的档期,说不定还能靠口碑扩散慢慢赢得人气,结果你们竟然一脑袋扎进了暑期档,这不是找死吗?”...张鸿工作室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李兵兵没急着走,站在廊下微仰起头,西城区初冬的阳光斜斜切过楼宇间隙,在她墨镜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金箔。唐焉挽着她的胳膊,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细小的银扣,笑得像只刚偷到蜜的猫:“冰姐,您这回可真不是来散心的。”李兵兵没摘墨镜,只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得近乎锋利。“散心?”她低笑一声,喉间滚出的音色像两枚玉石相击,“我连剧本都还没翻完,心早飘到北凉边境的风沙里去了。”这话听得唐焉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您连吴素的戏份都还没看,倒先惦记上北凉了?”“惦记?”李兵兵终于侧过脸,墨镜滑下半寸,露出底下一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我是怕张鸿那小子——把徐凤年他娘演成个端茶倒水的背景板。”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原著里吴素白衣缟素赴西垒壁时,剑气裂云三千里。他要敢让我穿件灰扑扑的麻布衣裳念‘凤年乖’,我当场就把剧本撕了。”唐焉笑意更深,正想接话,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眉梢轻挑:“景田。”接通后只听那边声音清亮带笑:“糖糖姐!刚听说您和冰姐一块儿去张鸿那儿‘抢’角色了?我正跟张鸿视频呢,他刚跟我夸您气场足,说北莽女帝要是您不演,他宁可让马景涛来客串——演个草原疯批版李世民!”唐焉笑得肩膀直颤,李兵兵却蓦地停步,目光如电扫向她:“马景涛?”“对啊!”唐焉举着手机,语气促狭,“他说马老师当年在《东周列国》里演晋文公,怒吼一声能震塌半座函谷关,演女帝嘛……就是把晋文公的龙袍换成狐裘,再把台词里的‘尔等鼠辈’改成‘尔等贱婢’。”李兵兵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仿佛被这荒诞逻辑砸得脑仁发胀。可就在唐焉以为她要翻白眼时,她竟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畅快:“……这小子,倒是真敢想。”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唐焉忽而压低声音:“其实我今早刷到个帖子,说张鸿粉丝最近在众筹给北莽女帝建‘慕容嫣行宫’。”李兵兵脚步未停:“哦?”“就在北京朝阳公园那棵古槐树底下。”唐焉忍着笑,“他们买了九十九盏琉璃灯,说每盏灯代表女帝一岁寿数——可慕容嫣在原著里压根没活过四十,所以剩下五十九盏,全刻着‘愿君长驻雪中,岁岁年年’。”李兵兵终于停下,转身望着她:“……然后呢?”“然后啊,”唐焉眨眨眼,“他们请了个老道士开了光,还给每盏灯配了小木牌,上书‘北莽敕令:此灯照处,即吾疆土’。”她模仿着帖子截图里的字迹,语气忽然肃穆三分,“最绝的是——有人连夜手抄《雪中》全本,说要焚香供在灯阵中央,美其名曰‘以文养神,以神镇国’。”李兵兵静默片刻,忽而问:“那个老道士……是张鸿粉丝?”“据说是。”唐焉点头,“而且还是‘九天赐福显圣真君’庙的香火执事。”空气霎时安静。李兵兵缓缓摘下墨镜,冬阳刺得她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苏安说张鸿最擅长的不是演戏,是哄人了。”唐焉正欲附和,李兵兵却已重新戴上墨镜,声音恢复惯常的平稳:“回去吧。下午三点,我要见张鸿的造型总监。既然演吴素,那把剑穗上的流苏得换——不能用红,得用玄色底绣银线缠枝莲。原著提过,吴家剑冢的剑穗,染的是西垒壁战场上的霜雪。”唐焉一怔:“您连这个都记得?”“不是记得。”李兵兵拉开车门,皮手套擦过冰冷金属,“是当年拍《云水谣》时,陈坤跟我说过一句——真正的演员,得把没写进剧本的魂儿,自己补进去。”她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张鸿能让人愿意为他建庙,说明他早把魂儿种进观众心里了。我们这些客串的……”她侧过脸,墨镜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不过是替他,把那些魂儿,再捧出来晒晒太阳。”车驶离园区时,唐焉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转头道:“对了,彭晓冉说她今天约了张鸿对青鸟的打戏分镜……”李兵兵“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枯枝:“让她别光顾着记动作。”“啊?”“青鸟最后死在徐凤年怀里时,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李兵兵语调平缓,却像刀锋划过冰面,“原著写‘糕屑沾血,甜腥入喉’。告诉彭晓冉——打戏再漂亮,不如她咽下那口甜腥时,眼睛里有没有光。”唐焉怔住,半晌才轻声道:“……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李兵兵没回答。她只是微微偏头,望向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冬日薄光勾勒出下颌凌厉的弧度。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横店,自己第一次试镜《大明宫词》时,导演也这样说过:“李冰冰,记住,太平公主不是哭,是把眼泪含在眼眶里,让光碎在里面。”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用提醒。午后三点整,张鸿工作室造型间。当李兵兵推门而入时,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七八个造型师齐刷刷抬头,手里的假发套、道具剑、头饰盒全停在半空。张鸿正俯身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听见动静直起身,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抬眼,笑容干净又带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冰姐,您来了?”李兵兵没应声,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三套吴素戏服:一套素白襦裙,一套玄色劲装,一套……竟是一袭绣满暗金麒麟纹的紫袍。她指尖拂过紫袍领口一道细微的金线刺绣,声音很轻:“这是?”张鸿走近,垂眸看着她手指下的麒麟:“北凉王府旧藏。徐骁登基北凉王时,吴素亲手绣的朝服。”他顿了顿,“剧组翻遍档案馆才找到尺寸,按原样复刻的。”李兵兵指尖一顿。她当然知道——原著里这段根本没提过朝服。她缓缓抬眼,撞进张鸿眼中。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像盛着整个雪中的北凉夜空,没有一丝躲闪。“你加的?”她问。“嗯。”张鸿点头,坦率得近乎冒失,“我想让吴素站在徐骁身边时,不是‘徐骁的夫人’,而是‘吴家剑冢的剑冠’——她披的不是夫君的荣光,是自己的剑气。”空气凝滞了一瞬。李兵兵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她抬手,将桌上那枚小小的、雕着吴家剑纹的银簪拈起,簪尾一点朱砂红,像凝固的血。“明天上午十点,我要试妆。”她将银簪轻轻放在张鸿掌心,金属触感微凉,“就用这个。告诉化妆师,吴素右眼角,得有一粒朱砂痣。”张鸿一怔:“原著没写……”“但徐凤年回忆里提过三次。”李兵兵转身走向试衣间,背影挺直如剑,“第一次,她说‘凤年,娘的眼角有颗痣,你莫要忘了’;第二次,他看见娘在剑冢练剑,朱砂痣随汗珠滑落;第三次……”她推开门,侧影融进暖光里,“他抱着娘的尸身,指尖抹过那颗痣,血混着泪,红得刺眼。”门在她身后合拢。张鸿低头看着掌心银簪,朱砂痣在灯下红得灼目。身后传来李木戈压低的惊呼:“老板!您什么时候连这个细节都扒出来了?!”张鸿没答。他只是将银簪小心收进衬衣口袋,那里紧贴心脏位置。窗外,西城区的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空,像一滴朱砂,缓慢渗入澄澈的雪中。同一时刻,彭晓冉在另一间训练室摔得龇牙咧嘴。她刚被武指教练摔第三遍,头发散乱,运动背心下摆卷到肋骨处,露出一截细韧的腰线。教练喘着气递来毛巾:“彭老师,青鸟的身法得像‘断弦’——不是软,是绷到极致后突然崩开的那一下狠劲!”彭晓冉抹了把汗,忽然想起李兵兵的话,一把扯下腕上护带:“教练,再来!”她起跳、旋身、踢腿,动作比之前凌厉十倍。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垫子上,闷响一声。她却没喊疼,反而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喃喃自语:“……甜腥入喉。”隔壁录音棚里,唐焉正为慕容嫣的台词配音。她闭着眼,声音由清越渐转低哑,最后一个字出口时,舌尖抵住上颚,气息拖长如狼啸:“徐骁……你欠我的命,这辈子,休想还清。”棚外,张鸿静静听着。苏安凑过来,递过一杯热茶:“老板,糖糖姐这声‘休想还清’,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张鸿接过茶,目光却落在走廊尽头——李兵兵刚从试衣间出来,紫袍曳地,银簪斜挽,朱砂痣在鬓边一点猩红。她没看任何人,只抬手抚过胸前麒麟纹,指尖停在左胸位置,那里心跳沉稳,如擂战鼓。张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吗苏安?刚才冰姐试妆时,我看见她眼角有颗痣。”苏安一愣:“啊?剧本没写啊……”“不是画的。”张鸿望着那抹紫影消失在电梯口,笑意温柔得近乎虔诚,“是她自己点的。用眉笔,点在右眼角,比原著写的,还要偏上三分。”苏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电梯数字跳动,1、2、3……最终停在B2。他忽然懂了——原来所谓人脉,并非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而是当一个演员走进房间,所有人心甘情愿为她掀开剧本空白页,奉上朱砂,静候她亲手写下神迹。而此时,朝阳公园那棵百年古槐下,九十九盏琉璃灯次第亮起。冬夜寒冽,灯火却暖,映得树影婆娑如舞。灯阵中央,一册手抄《雪中悍刀行》静静燃烧,纸页蜷曲,墨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为飞灰,乘着北风,飘向西城区的方向。无人知晓,那灰烬里,有一粒微小的朱砂,正悄然融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