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防不胜防【2/3】
次日,京城张鸿工作室。宿醉的头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紧迫感。张鸿坐在剪辑室里,面前是《扬名立万》的最终版成片。窗外是盛夏烈日,室内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色彩...夜色渐深,衡店影视城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独《雪中悍刀行》剧组驻地还亮着几处光晕。张鸿没回酒店,裹了件旧棉服坐在片场边的折叠椅上,脚边搁着半罐凉透的乌龙茶,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分场表——纸页边缘微微卷曲,被晚风掀起一角,像只欲飞未飞的倦鸟。手机震了三下。是陈止希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微博热搜榜第7位,“#雪中悍刀行偷拍照#”话题阅读量破两亿,讨论超八十万。底下清一色“求高清正片”“苏安徐凤年锁死”“神仙姐姐杀疯了”,甚至有人扒出刘艺菲七年前在《仙剑奇侠传》里穿的同款素纱褙子,配图对比,标题赫然写着《时光未老,她未走远》。张鸿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笑出声。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是那种久违的、近乎荒诞的松弛感——就像当年他还在横店跑龙套时,蹲在道具库门口啃冷馒头,抬头看见天边火烧云漫过城墙,忽然觉得这操蛋日子,竟也挺有滋味。他点开微信,给陈止希回:“火得有点快,但火得对路。”陈止希秒回:“你猜我刚接到谁电话?”张鸿没猜,直接打字:“中影发行部老周?”“……你怎么知道?”“他上个月托人给我递过两次剧本,说想拍武侠,但怕市场不买账。”张鸿指尖轻敲屏幕,“顺便问一句,他有没有提‘要是能搭上《雪中》热度,片名就叫《雪中前传:北凉铁骑》’?”陈止希发来一个捂脸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了监听器?”张鸿没再回,把手机反扣在膝头,仰头望天。今夜无月,星子却极密,银河流泻,仿佛一条悬在穹顶的旧绸缎。他忽然想起开机那天,达叔唱完那段小调后,李木戈喊咔,全场静默,连风都停了半拍。那时他躺在供桌上,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青石板——不是锋利,却自有分量。那才是他要的《雪中》。不是靠滤镜堆砌的仙气,不是靠特效炸裂的视觉奇观,更不是靠热搜倒逼观众掏钱的饥饿营销。它该是陈止希在寒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是达叔破碗里晃荡的劣酒,是张鸿演徐凤年时袖口磨出的毛边,是武师们练剑后裤脚沾上的新泥,是凌晨四点收工时,所有人裹着军大衣蹲在片场吃泡面,热气腾腾里讲的荤段子。真实,粗粝,带着体温与呼吸。可现实偏要跟他开玩笑。次日清晨六点,张鸿刚在酒店洗完澡,门铃响了。开门,门外站着衡店影视城公关总监,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脸色凝重得像刚参加完追悼会。“张导,您先别急。”总监声音压得极低,“昨晚我们查清楚了——那几张照片,不是临时工拍的。”张鸿擦头发的手顿住。“是……咱们自己的人。”总监喉结滚动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上:“摄影组B组,副摄影师王磊。干了八年,去年刚评上中级职称,老婆上个月确诊乳腺癌二期,家里欠医院二十七万。”张鸿没接文件夹,只问:“他现在在哪?”“在会议室等您。”总监迟疑道,“他说……只想见您一个人。”十分钟后,张鸿推开影视城第三会议室的门。王磊坐在长桌尽头,背脊微驼,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一道划痕。他看见张鸿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像被砂纸磨过。张鸿在他对面坐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口第一句是:“你拍的照片,我都看了。构图不错,光线抓得准,尤其是竹林那张,逆光处理得很干净。”王磊猛地一怔,眼眶瞬间更红了。“但我好奇一件事。”张鸿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平直,“你拍这些,是为了卖钱?还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你?”王磊嘴唇颤了颤,没出声。“你老婆的病,我们知道了。”张鸿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医药费,剧组垫付。后续治疗,我们找合作医院,走绿色通道。不用你签任何协议,也不用你还。”王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但有两个条件。”张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照片原始底片,交出来。第二,从今天起,你调去A组,跟主摄老师学灯光布控。我不需要你当英雄,也不需要你当罪人。我要你,把技术练到能让刘艺菲在暴雨里打三分钟戏,睫毛都不湿一滴水的地步。”王磊怔住,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为什么……”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不是报警?不是开除?”张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慢慢擦干额角水汽:“因为我十七岁第一次拿摄像机,拍的是我爸葬礼。胶片没冲洗出来,全废了。那天我也蹲在灵堂外哭,觉得这辈子再没脸碰机器。”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王磊通红的眼睛:“后来我明白一件事——人扛不住事的时候,镜头比良心更容易歪。但歪了的镜头,还能校准。人要是废了,就真废了。”王磊伏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闷在臂弯里,像一头受伤的兽。张鸿没劝,也没走。他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又放回去。最后只点了支薄荷糖含在舌下,清凉微苦的滋味在口腔里缓慢化开。十分钟后,王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透亮而锐利。他抹了把脸,哑声道:“底片……在我相机Sd卡里,密码是……我女儿生日。”张鸿点点头,起身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下午两点,A组开工。你带三套灯架过来。别迟到。”门关上,王磊独自坐在空旷会议室里,盯着桌面那道被自己抠出的浅痕,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刮掉浮灰,露出底下崭新的木纹。同一时间,北京某栋老式居民楼顶层,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卧室里,陈止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07:43,文档标题栏赫然写着《〈雪中悍刀行〉宣发策略V3.2——基于舆情反哺的沉浸式长线运营模型》。她左手边摆着三杯已凉的咖啡,右手边是摊开的《2019年度国产剧观众画像白皮书》,膝盖上还压着一本翻旧的《电影心理学导论》。她没睡。从昨夜热搜爆起,她就没合过眼。不是焦虑,而是兴奋——一种猎人闻到血腥味时本能的战栗。她删掉文档里第七版方案,重新新建一页,敲下第一行字:【核心逻辑:不造神,不捧人,不炒CP。只呈现“人如何成为人”。】接着往下写:- 第一阶段(即日起至开机满30天):释放“非完美工作流”素材。重点展现:达叔为揣摩“老黄”走路姿势,连续三天赤脚在碎石路上行走;刘艺菲为练好“剑气如虹”四字口诀,在片场外每日晨跑五公里并记录呼吸节奏;张鸿为设计徐凤年“懒散中藏锋”的微表情,私下拍摄三百条自测视频,逐帧分析眨眼频率与嘴角牵动幅度……- 第二阶段(拍摄中期):启动“观众共创计划”。邀请百名核心剧粉进组体验一日,允许其拍摄花絮(需经审核),但严禁使用美颜滤镜、禁止加文字水印、不得截取演员单人特写——所有画面必须呈现完整场景关系。- 第三阶段(杀青后):上线“雪中档案馆”H5页面。内含全部美术设定稿、服装面料检测报告、方言指导录音、武术指导手绘招式分解图……甚至包括张鸿手写的三十七版徐凤年小传草稿扫描件。写到这里,她停下,点开微信,找到张鸿头像,输入:“你手写的徐凤年小传,能不能扫描一份?我要放进档案馆。”对方秒回:“可以。但有个要求——得放最丑那版。就是我把‘徐凤年’写成‘徐凤年(狗头)’,旁边批注‘此处需改,否则观众会以为男主是二哈’那张。”陈止希笑出声,眼角泛起细纹。她迅速回复:“成交。顺便问一句,你写‘狗头’的时候,是不是边写边笑出了鼻涕泡?”张鸿回了个“[图片]”,点开是一张泛黄纸页照片:潦草字迹下方,果然用红笔画了个龇牙咧嘴的柴犬简笔画,旁边标注:“徐凤年·初稿限定版·狗生哲学”。陈止希把这张图设成了手机屏保。上午十一点,衡店影视城摄影棚内。今日戏份是徐凤年初遇姜泥。原著里这一场,没有对白,只有风、落叶、一柄断剑,和一双彼此试探的眼睛。李木戈坚持实拍——不用绿幕,不借替身,不补光影。他命人拆了三面墙,把整个摄影棚改造成露天庭院,又从浙江运来三百斤真正的梧桐落叶,铺满青砖地。风车二十四小时运转,模拟秋日午后三点半的风速与角度。张鸿穿着徐凤年那身鸦青锦袍,袖口故意撕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他没化妆,只让造型师用凡士林在他眉骨处抹了薄薄一层,制造出皮肤被阳光晒得微红的错觉。刘艺菲的姜泥则素净到极致:粗布衣裙,发髻松散,鬓角垂落两缕碎发,左耳戴着一枚铜制小铃铛——那是她自己提议加的,说“姜泥逃亡多年,身上不该有首饰,但这铃铛是西楚宫女幼时戴的,她舍不得扔”。开拍前,李木戈把两人叫到跟前,没讲戏,只递给他们每人一杯温水。“喝一口。”他说,“记住这个温度。”张鸿照做。水入喉,暖而涩,带着轻微的铁锈味——是剧组特意用老井水烧的,壶底沉淀着十年水垢。“徐凤年这时候,刚挨了父亲一顿训,胃里烧着火,但面上不能露。”李木戈看向张鸿,“所以你喝水时,手要稳,喉结要动,但眼神得像在看一粒尘埃。”他又转向刘艺菲:“姜泥饿了三天,水对她不是解渴,是续命。所以你喝水,要小口,要慢,要让水珠在唇边悬停半秒——像怕它突然蒸发。”张鸿点头,刘艺菲抿唇,轻轻嗯了一声。“Action!”镜头缓缓推进。张鸿端杯,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阴影。他抬手饮水,腕骨突出,青筋微显,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杯中水面纹丝不动。刘艺菲侧身而立,指尖捏着杯沿,指节泛白。她凑近杯口,唇瓣将触未触,忽然一阵风过,吹起她鬓边碎发,那枚铜铃叮当一响。就在铃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张鸿的目光抬了起来。不凶,不柔,不悲,不喜。只是看。像看一块石头,一株草,或一柄被遗弃在路边的断剑。而刘艺菲,也在那一刻抬眼。目光相撞的瞬间,她瞳孔倏然收缩,手中水杯微微一晃,一滴水珠坠落,在青砖上摔成八瓣。监视器后,李木戈没喊咔。他盯着屏幕,直到那滴水彻底渗进砖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说:“这条……留着。原片送金鸡奖。”全场寂静。没人欢呼,没人鼓掌。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仿佛被刚才那两秒钟的对视抽走了力气。张鸿放下杯子,走向刘艺菲,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擦擦。”刘艺菲接过,低头时,那枚铜铃又轻轻一响。张鸿看着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在光下泛着淡金色,忽然说:“你刚才心跳快了。”刘艺菲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张鸿笑了笑:“我数的。你喝水时,脉搏跳了十二下。正常人,该是七下。”刘艺菲没反驳,只是把手帕攥紧,指节泛白。远处,达叔坐在轮椅上,正剥一颗糖含进嘴里,眯眼望着这边,笑容舒展,像一尊阅尽千帆的老佛。午休铃响,片场渐渐喧闹起来。张鸿坐回折叠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陈止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递来一份刚打印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贺岁档排片博弈分析简报(内部绝密)》。“中影、华夏、万达三大院线,已经松口。”她声音压得极低,“初步承诺,首周排片不低于28%。其中万达给了个附加条件——他们旗下所有影院,映前广告必须播《雪中》定制版预告。”张鸿翻开简报,目光扫过数据图表,忽然问:“《地球最后的夜晚》,现在票房多少了?”陈止希愣了一下,随即答:“累计3.76亿。但昨天单日票房跌到43万,排片率只剩1.2%。”张鸿合上文件,仰头望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轻声说:“知道吗?毕赣那部片子,我第二次看的时候,终于看懂了最后一镜。”陈止希挑眉:“哦?”“不是梦境,也不是现实。”张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盖,“是人在极度疲惫时,大脑自动剪辑出的安慰剂。就像……你明知道明天要高考,却梦见自己考了满分。醒来更累,但那一秒,你信了。”他顿了顿,笑了:“所以啊,咱们的《扬名立万》,不骗人。它就是一锅家常炖肉——火候到了,自然香。火候不到,咱就再炖。”陈止希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像拂去一粒微尘。“张鸿。”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你赌这一把吗?”张鸿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手背上一根翘起的汗毛,等风把它吹平。“因为去年冬天,我在戛纳看片会后台,看见你蹲在消防通道里,一边啃冷包子,一边用铅笔在剧本边角写‘徐凤年不该笑,该像钝刀刮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傻子,是真的想把心剖出来,熬成汤,喂给观众喝。”张鸿终于转过头。阳光落在他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没说话,只是举起保温杯,朝她晃了晃。陈止希笑着举起自己那杯黑咖啡,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响,清越悠长,像某种古老契约的落印。片场远处,风车依旧转动,梧桐叶簌簌而落。一片叶子飘到张鸿肩头,他没拂,任它停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