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斗智斗勇【3/3】
“张导,你也是业内老人了,应该知道凡事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不是不让你们拍,只是有些事情不能随便拍,得慎重!”办公室里,王组长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扬名立万》这个故事既然是原...吴孟达正低头剥着一颗糖纸,闻言咧嘴一笑,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块被岁月磨亮的老铜。他把糖塞进嘴里,含混道:“拍戏嘛,又不是上刑场——再说了,我这身子骨,比你们年轻人还抗造。”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瘦削却结实的胸膛,发出“噗噗”两声闷响。张鸿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达叔今年六十六,肺不好,腿脚也慢了半拍,去年在港岛拍完一部小成本网剧后,歇了整整四个月才缓过来。这次能来《雪中》,是陈止希亲自飞了一趟香港,在达叔家楼下茶餐厅陪他喝了三顿早茶、聊了五次《鹿鼎记》里韦小宝和康熙那场雪夜对峙的调度逻辑,才把人请来的。这不是面子问题,是诚意,也是分量。张鸿清楚得很——达叔肯来,不是冲着他这个“新锐导演”的名头,而是冲着陈止希当年在他病床前递的那碗白粥,冲着《大话西游》重映时,陈止希坚持把达叔的名字加进主创鸣谢第一行,冲着三年前达叔摔伤住院,她推掉两个项目,连着十一天每天傍晚七点准时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所以张鸿从不开口谈片酬,只说了一句:“达叔,这场戏,您要是觉得不对,随时喊停。我不改,我让李导改。”达叔当时叼着烟,眯眼看了他足足八秒,然后“嗤”地笑出声:“你小子,比那些捧着剧本磕头喊‘达哥’的油滑仔顺眼多了。”此刻,达叔嚼着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张鸿肩头,落在远处正在吊威亚的纳扎身上:“那小姑娘,轻得像片叶子。”张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纳扎正悬在三米高的钢丝上,白衣翻飞,脚尖绷直,一缕发丝被风卷起,贴在汗湿的颈侧。她闭着眼,呼吸很浅,但腰背挺得极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嗯,练过十年芭蕾。”张鸿答。达叔点点头,忽然问:“她知道姜泥是谁吗?”张鸿一怔。达叔却不再追问,只把糖纸团成小小一团,弹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准头极稳:“年轻演员啊,光会飘不行,得知道往哪儿落。不然风一吹,就散了。”这话像颗石子,轻轻砸进张鸿心里。他没立刻应声,而是转身走向场边监视器。李木戈正蹲在那里,手指快速划过平板,调出刚才试拍的几条素材。画面里,陈止希一剑斜挑,剑锋带起一串水珠,在逆光中碎成星芒;张鸿扮演的徐凤年跌坐在泥水里,头发糊在额角,左脸一道血痕未干,右眼却亮得惊人——不是愤怒,不是悲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洞悉一切后的倦怠。李木戈没回头,只说:“这条眼神过了。”张鸿凑近看,果然。那一瞬的亮度太锐利,像手术刀,割开了人物本该有的钝感。徐凤年不该是清醒的审判者,他是泥潭里打滚的困兽,是喝醉后趴在酒坛上喃喃自语的傻子,是看见老黄尸骨时跪在地上把额头磕出血也不肯哭出声的愣头青。“重来。”张鸿声音很轻。李木戈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熬夜的红血丝:“你确定?刚才那条,纳扎的走位、陈止希的收剑角度、威亚师的松线时机……全卡在黄金帧上。再拍,可能找不回那种气韵。”“那就找不回。”张鸿说,“徐凤年不是靠气韵活着的。他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不能太匀,得喘,得呛,得断在喉咙里。”李木戈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更懂‘老实人’这三个字。”张鸿没接这个话茬,只转身走向化妆间。门帘掀开,陈止希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助理蹲在一旁给她小腿做按摩。她今天这场戏要挨三刀,最后一刀得见血——不是假血包那种浮在皮肤上的红,是真从皮下沁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暗红。张鸿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那杯冷掉的枸杞菊花茶换成了刚泡好的陈年普洱。陈止希眼皮都没抬:“你刚才跟李导说的那句‘气韵’,我听见了。”“嗯。”“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制片人?”她忽然问。张鸿摇头。陈止希终于睁眼,目光清亮如刃:“因为你拍《扬名立万》的时候,给梦蝶设计那场舞厅独白,镜头始终离她三十公分。不是为了拍脸,是拍她耳后那颗痣抖不抖。”张鸿愣住。“别人拍情绪,靠特写、靠配乐、靠剪辑节奏。”她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半张脸,“你拍情绪,靠痣抖不抖。”她顿了顿,茶汤微苦的香气在空气里浮沉:“徐凤年那口气,断在喉咙里是对的。但你要记住——断气之前,得先让他好好吸一口。”这时,场务急匆匆跑进来:“张总!沈腾团队发来消息,《西虹市首富》定档七月二十七,提前三天点映!”张鸿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沈腾祝《扬名立万》票房长虹,档期不撞,友谊长存。】底下还附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陈止希瞥了一眼,冷笑:“他这是怕你抢他暑期档的糖,先撒把蜜。”张鸿却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忽然问:“达叔,沈腾跟您,熟吗?”达叔不知何时已踱到门口,手里晃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熟?他管我叫‘达叔’,我管他叫‘小胖’。去年他在横店拍戏,半夜三点打电话给我,就为问我一句——‘达叔,您当年演赌神,手抖不抖?’我说抖,他立马挂了电话去练。第二天开机,手抖得比我当年还真。”张鸿笑了。陈止希却皱眉:“你又打什么主意?”“没主意。”张鸿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就是突然觉得,《扬名立万》贺岁档上映这事,得再加把火。”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衡店影视城的梧桐叶正簌簌落下,有片叶子打着旋儿,恰好停在达叔刚扔掉的糖纸旁边。黄绿相间,像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印章。当晚十一点,张鸿没回酒店,而是穿着那身乞丐装,揣着两盒月饼、一罐蜂蜜、三盒润喉糖,敲开了达叔的房门。达叔开门时只穿了件旧汗衫,肩头还沾着白天拍戏蹭上的灰。他没让张鸿进门,只倚在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的烟:“这么晚,有事?”张鸿把东西递过去:“达叔,您帮我个忙。”达叔没接,只眯眼看他:“你这身打扮,不像求人,像讨饭。”“对。”张鸿点头,“就是来讨个彩头。”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是《扬名立万》最后十分钟的粗剪版,没有配乐,没有音效,只有画面。镜头停在梦蝶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嗒、嗒、嗒……像倒计时。达叔看了一遍,没说话。张鸿又点开第二段——这次是达叔自己的镜头。老年版徐骁在病榻上握着徐凤年的手,嘴唇翕动,却没声音。画面切黑,字幕浮现:“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达叔盯着黑屏看了很久,久到张鸿以为他睡着了。“你剪的?”他忽然问。“李木戈剪的,我改的节奏。”张鸿老实答。达叔终于伸手,接过那罐蜂蜜,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瓶身:“蜂蜜……治咳嗽。”“也治心口闷。”张鸿说。达叔笑了,这次没露金牙,只露出一点泛黄的牙龈:“行吧,小胖那边,我打个电话。”张鸿没道谢,只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时,破烂衣摆扫过地面,沾起几粒灰尘。他直起身,看见达叔身后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旧照——年轻的达叔穿着警服,站在《枪火》片场,阿B正把枪口抵在他太阳穴上,两人笑得肆无忌惮。“达叔。”张鸿轻声问,“您当年拍《枪火》,真不怕死吗?”达叔转过身,把蜂蜜罐放在桌上,拿起那盒润喉糖,撕开锡纸,倒出两颗含进嘴里:“怕啊。可阿B的枪,没我手里的台词烫。”张鸿怔住。达叔朝他摆摆手,关门前说:“后天下午三点,我给你录段vlog。就说我——”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说我是被你这‘老实人’骗来的,片子好看,但工资得涨三倍。”门“咔哒”一声合上。张鸿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开打,对方阵地上已经有人悄悄卸下了子弹。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贺岁档作战手册(初稿)》。第一条写道:**宣发不是撒网,是凿井。要挖到观众心里最渴的那一层。**窗外,衡店的夜空澄澈如墨,几颗星子钉在深蓝幕布上,冷而亮。张鸿忽然想起白日里达叔说的话——“年轻演员得知道往哪儿落”。他低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下第二条:**所有角色,都必须落地。徐凤年要跪在泥里,梦蝶要踩着高跟鞋摔一跤,就连贺岁档那六十八部电影,也得有人替它们,提前备好棺材板。**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止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词:**“疯了。”**张鸿笑着回复:**“达叔说,疯子才活得久。”**他关掉灯,躺上床。枕头下压着一本翻旧的《雪中悍刀行》原著,书页边缘卷曲,夹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其中一片叶脉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手掌地图——指向贺岁档,指向《地球最后的夜晚》的首日票房,指向六十八部电影共同堆砌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而城墙根下,正有个人蹲着,用指甲,一点点抠掉墙缝里的水泥。不是为了拆墙。是为了,等第一道裂缝出现时,把火种,塞进去。凌晨两点十七分,张鸿收到第三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张导,我是《地球最后的夜晚》的宣发总监。听说您打算贺岁档上映?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要不要,一起炒个“跨年吻戏”话题?我们毕赣导演很欣赏您。】张鸿盯着屏幕,慢慢笑了。他没回消息,而是打开微博,关注了一个认证为“电影从业者·不透露姓名”的小号。三分钟后,该小号更新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手绘漫画:两个剪影站在钟楼顶端,一人西装革履,一人破衣烂衫,脚下是六十八级台阶,每一级都写着一部贺岁档电影的名字。漫画角落,一行小字若隐若现:**“新年快乐?先问问台阶答不答应。”**张鸿截图,发给陈止希。陈止希秒回:**“……你他妈真是个天才。”**张鸿没回。他放下手机,拉开窗帘。东方天际,正透出极淡的一线青白。像刀锋出鞘时,最先泄露的那抹寒光。剧组明天要拍徐凤年第一次杀人。不是快意恩仇,不是热血沸腾,是他在巷子里堵住那个偷他馒头的瘸腿少年,刀尖抵着对方咽喉,手抖得握不住柄,最后却把刀插进自己大腿,用血糊住少年眼睛,嘶吼着让他滚。张鸿记得原著里写:**“那一年,徐凤年十六岁,杀第一个人时,疼得比死还清醒。”**他摸了摸自己左腿外侧——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大学时踢球摔的。当时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站起来,把球踢进了对方球门。有些疼,是勋章。有些疼,是入场券。而贺岁档那六十八部电影,正排着队,等着验票。张鸿重新躺下,闭上眼。梦里没有雪,没有刀,没有六十八部电影。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电影院,银幕亮着,上面循环播放着《扬名立万》的片尾字幕。镜头缓缓推远,穿过走廊,穿过售票处,穿过爆米花机升腾的白雾,最终停在影院大门外——门楣上,一块崭新的霓虹灯牌刚刚亮起,红光灼灼,映得整条街都像浸在血里。牌子上写着四个字:**老实人院。**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