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事》的选角出奇顺利。当苏安拿着签好的合同走进办公室时，面带笑意。“朱媛媛答应了。”她把合同轻轻放在张鸿桌上，笑着道：“她说剧本看得她半夜掉眼泪，应该是被剧本打动了。”虽...片场空调的冷风嘶嘶作响，吹得剧本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张鸿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尽，纸杯捏扁，扔进脚边的黑色垃圾袋里——那袋子已经鼓胀，塞满了被划掉重写的分镜草稿、揉皱的通告单，还有半截没拆封的润喉糖。他抬眼扫过众人：胡君靠在监视器旁，手指无意识抠着金属边框；热芭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睫毛上一闪一闪；娜扎抱着保温杯，杯身水汽氤氲，遮住了半张脸；刘艺菲坐在折叠椅上，膝头摊着本《民法典》，书页边角已磨出毛边。没人说话。不是不敢说，是话到嘴边又沉了回去。空气像冻住的胶质，粘稠、滞重，裹着一种将爆未爆的静默。直到杨蜜推门进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划开凝固的油膜。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发尾还沾着写字楼外带进来的雨气。“刚从公司过来，”她把桶放在器材箱上，掀盖，“炖了银耳雪梨羹，降火。”目光掠过张鸿手边那张被翻得卷了边的《2017中国名人商业价值榜》复印件，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压，“热搜第三，‘张鸿完税证明’后面跟着个爆炸emoji——现在连卖煎饼的大爷都问我，你交税是不是比他全年营业额还多。”张鸿没接话，只接过她递来的瓷勺，舀了一勺。甜而不腻，温润滑喉。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拍夜戏，零下五度，他裹着军大衣蹲在路灯下啃冷馒头，杨蜜提着保温桶冒雪而来，掀开盖子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像一记温柔的耳光。那时候没人查他税，只查他有没有准时到场、台词背熟没、表情僵不僵。“热搜前三，”胡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第四是‘范兵兵无锡注册地址变更记录’，第五是‘爱美神影视近三年纳税申报表截图（疑似流出）’……这已经不是水军能撬动的量级了。”“不是水军。”张鸿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是监管系统在自动抓取关键词。税务稽查总局最近上线了‘文娱行业风险预警模型’，关键词触发频次超阈值，后台自动生成线索移送单——范兵兵工作室注册地、合同签署地、资金回流路径、关联壳公司股权穿透……这些信息全在工商、税务、银行联网数据库里躺着。只要有人点开任意一条，系统就自动标记‘高风险主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艺菲膝头那本《民法典》：“你们以为范兵兵当年选无锡，真是图那三十万落户奖励？错。她图的是‘税收洼地’背后那层‘政策弹性’。霍尔果斯当年能给明星个人工作室核定征收3%，无锡当时给的是‘财政返还’——你交一百块税，政府再悄悄返你七十。表面税率看着高，实际税负压到地板下面。可问题来了……”他指尖轻叩桌面，“财政返还的钱，算不算应税收入？”刘艺菲合上书，纸页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算。属于‘其他所得’，并入综合所得计征45%。”“对。”张鸿点头，“但没人敢这么报。因为一旦报了，等于宣告‘我承认自己拿了财政补贴’，而补贴性质一旦坐实，前面所有返还就变成‘不当得利’，得全额退回，还得加收滞纳金和罚款。所以标准操作是——把返还资金走‘咨询费’‘策划费’‘版权买断’名目，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洗白，再回到实际控制人账户。这就是为什么‘大小合同’从来不止两份，而是七份、九份，像俄罗斯套娃。”热芭手指一颤，保温杯差点脱手。娜扎默默把杯子往怀里搂得更紧。“所以现在查的，”张鸿盯着胡君，“不是范兵兵签没签阴阳合同，而是她当年拿的那笔七千万财政返还，到底有没有缴二次税。如果没缴，那就是偷税；如果缴了，那当年的返还协议本身就涉嫌行政违法——地方政府无权擅自减免中央税种。无论哪种，根子都在无锡税务局。”胡君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小崔那边？”“小崔？”张鸿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他现在不是被告，是证人。范兵兵团队想把他拉下水，就得证明他当年明知故犯参与设计交易结构。可小崔是谁？八十年代北大中文系毕业，写《顽主》时连电脑都没摸过，让他看懂VIE架构图？不如让他去解黎曼猜想。”他语气平淡，却像手术刀划开皮肉，“真正麻烦的是李兵兵。”空气骤然一紧。刘艺菲抬眼：“她不是《手机2》主演？”“主演？”张鸿冷笑，“她是《手机2》唯一的‘风险隔离带’。冯晓刚要拍续集，范兵兵要保票房，王金花要稳业绩——三方博弈结果，就是让李兵兵顶在最前面。片酬谈成‘税后一亿二’，合同写明‘含全部税费及社保公积金’，付款方是无锡爱美神，收款方却是李兵兵在霍尔果斯新注册的‘天光文化’。表面上看，她合规得很，所有税款由公司代扣代缴；实际上呢？”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张股权穿透图，“天光文化的唯一股东，是注册在BVI的‘星尘有限合伙’，普通合伙人是个离岸信托，受益人栏填着三个字——李兵兵。”热芭倒抽一口冷气：“这……这也太明显了吧？”“明显才安全。”张鸿关掉图片，“越复杂的结构，越需要专业人士背书。律师、会计师、税务师，三张签字盖章的合规意见书，就是她的免死金牌。等真查起来，她可以甩出全套材料，哭诉‘我也是被专业机构误导’。而那些签字的人——”他停顿两秒，“早就在去年集体注销了执业资格。”片场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吊臂车液压杆收缩的“嗤——”声，缓慢而沉重。这时，苏安快步走进来，脸色是寻常的冷静，眉心却拧着一道竖纹。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张鸿身边，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手机2》全部投资方突然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唐德、华谊嘉信、还有两家新进的私募基金，联合提议：暂停影片后期制作，启动第三方财务审计。”张鸿没说话，只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第37场——那是李兵兵的重头戏，暴雨夜在废弃地铁站嘶吼质问的长镜头。他指腹摩挲着那页被荧光笔标红的台词：“‘你以为我在演戏？不，我是在替所有人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铁板上，“他们怕的不是亏钱，是怕审计报告出来那天，李兵兵这张脸，会成为整个行业‘合规性’的反面教材。”胡君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疲惫：“所以现在，范兵兵在无锡焦头烂额，李兵兵在横店装聋作哑，小崔在京城被架在火上烤……而我们？”他环视一圈，“一群拍戏的，在这儿讨论怎么给税务局交作业？”没人接话。可谁都明白，这已不是单纯的片场八卦。当资本链条上的任意一环崩断，飞溅的碎片会割伤所有靠近的人。张鸿交了2.88亿税，不代表他能永远站在聚光灯下当靶子；李兵兵签了天价合同，也不代表她能永远躲在结构图背后当幽灵。娱乐圈的老实人，从来不是不争不抢的懦夫，而是清楚知道每一步踩在哪条线的边界上——线内是坦途，线外是万丈深渊。“苏安。”张鸿忽然开口。“在。”“帮我约一下无锡税务局稽查局，明天上午十点。不带律师，我自己去。”苏安一怔：“你？”“嗯。”张鸿把剧本合上，封面上“手机2”三个黑体字被灯光照得泛出冷硬光泽，“我去问问他们，如果一个演员连续八年每年主动多缴三百万税款，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却迅速扩散。胡君瞳孔微缩；刘艺菲指尖无意识掐进书脊；热芭悄悄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那里正弹出一条新消息：【范兵兵工作室声明撤回，新稿待审】。张鸿却已起身，走向道具组。他从旧皮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油彩。这是他十八岁在美院画室打工时穿的，后来演戏总爱往戏服里衬这一件——他说布料厚，硌得疼，提醒自己别飘。他穿上外套，扣好第二颗纽扣，转身时目光扫过监视器里正在回放的NG镜头：李兵兵演到一半突然卡壳，烦躁地抹了把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暴雨戏的泥浆。镜头切过去，她脖颈处露出半截青紫色的勒痕——那是威亚钢丝留下的印记，剧组医生态度敷衍：“小问题，贴个膏药就行。”张鸿没多看，只对助理道：“把今天所有威亚使用记录、安全员签字单、保险投保凭证，扫描一份发给我。”助理愣住：“啊？这……这归制片管啊。”“现在归我管。”张鸿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片场倏然安静，“从明天起，凡是涉及人身安全的流程，没有我的签字，不准开机。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演戏的，我是来守规矩的。”他走出片场，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映出他挺直的背影，以及门楣上褪色的喷漆字：“华艺影视·敬业乐群”。门外雨不知何时停了。积水倒映着灰白天空，一只麻雀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影，涟漪荡开，瞬间吞没了所有云影天光。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无锡，税务局大楼第十七层，稽查四科办公室。年轻科长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预警标题赫然写着：【高风险主体：爱美神影视；关联方穿透：天光文化→星尘有限合伙→BVI信托；异常行为：近三月集中注销27家关联壳公司；风险评级：红色（立即介入）】他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未点下“生成稽查任务”按钮。窗外，太湖水面波光粼粼，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的浪痕，转瞬又被新的水流抹平。同一时间，北京某医院VIP病房。小崔靠在病床上，电视正播放财经频道快讯：“……受文娱行业税务整顿影响，A股影视板块今日跌幅扩大至6.3%，创三年新低。分析人士指出，监管层已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建模’，风险预警系统覆盖率达98.7%……”他关掉电视，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刚送来的《税务稽查通知书》。纸张崭新，公章鲜红，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小崔没看内容，只盯着右下角那个蓝色骑缝章——那是国家税务总局统一配发的防伪编码。他慢慢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玉兰树影婆娑，一瓣白花悄然坠落，砸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不见底的井。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张鸿围脖更新：【已与无锡税务局达成初步共识：提供全部纳税凭证备查；开放近三年全部银行流水；配合完成资金闭环验证。另：向所有因我而承受无端质疑的同行致歉。娱乐圈的老实人，不该是苦情戏主角，而应是守门人。门内，是规则；门外，是深渊。】配图是一张照片：他站在税务局门口，手中举着三份文件——完税证明、银行流水明细、资金流向图。背景里，大楼门楣上“为国聚财 为民收税”八个金字在夜色中泛着沉静微光。这条微博发出三分钟后，无锡税务 官方账号转发并配文：【依法纳税，既是义务，亦是荣光。欢迎监督，共同守护公平。】又过两分钟，央视新闻 发布短评：《从“避税洼地”到“监管高地”，文娱产业正经历一场静默革命》。凌晨一点，范兵兵工作室终于发出正式声明，全文三百二十七字，未提“大小合同”，未提“无锡”，未提“李兵兵”，只有一句反复出现的话：“我司始终恪守法律法规，坚决配合一切合法调查。”声明末尾，附了一张电子缴款凭证截图。金额：8,642,319.55元。数字精确到分，像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无人认领。而此时，横店影视城深处，李兵兵独自站在尚未拆除的《手机2》地铁站布景里。暴雨特效机仍在低鸣，人造雨丝冰冷刺骨。她仰起脸，任水流冲刷睫毛，忽然抬起右手，用指甲狠狠刮过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线蜿蜒而下，混着雨水，滴落在布景地面的仿水泥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没擦。只是静静看着那抹红被雨水冲淡，变浅，最终消失不见。远处，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划破雨幕。新一天的拍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