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人有旦夕祸福【2/3】
随着影厅灯光暗下,《一出好戏》开演。张鸿坐在前排,专注地看着银幕。这部片子的设定还算有趣,一群公司员工流落荒岛,文明规则崩塌,人性百态上演。从这个剧本框架来看,黄博一开始的想法应该是准...凌晨五点,天光未明,京城西三环外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厨房灯亮着。张鸿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棉质睡衣,袖口卷到小臂,正站在水槽前刷一只青花瓷碗。碗沿有道细纹,是去年在横店拍戏时被道具组小哥不小心磕的,他没换新的,只让助理买了专用胶水粘好。碗底还留着一点没冲净的藕粉糊,黏腻微甜,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动作很慢,指尖沿着碗沿一圈圈摩挲,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窗外,城市还在喘息。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几声轮胎碾过积水的闷响,再远些,是早班环卫车碾过落叶的沙沙声。这声音他熟悉——十五年前刚来北京时,他住的是东五环外的城中村,每天就是听着这种声音起床,蹬一辆二手捷安特,驮着行李箱大小的折叠谱架,去朝阳门那边的琴行教课。那时他连围脖都没有,更别说热搜。他所有社交平台加起来粉丝不到八百,其中三百还是琴行老板硬塞给他的“试用期员工福利”。手机在料理台边嗡地一震。不是来电,是苏安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两行字:【税务稽查组今早九点进华艺总部,全程录像。范兵兵名下三家空壳公司账户已冻结,王家兄弟涉事两家影视合伙企业被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全部资金流水。】【另外——小崔刚签了《法治在线》特别访谈,主题是‘文娱领域税收监管的边界与尺度’。台里说,他点名要你当开场案例。】张鸿没回。他把碗擦干,放进橱柜最上层,和另外三只同款青花瓷碗并排。那四只碗,是他这些年每次重要节点买下的:第一次拿金鹰奖最佳男配那天;《山河故人》票房破十亿那天;去年拿下飞天奖视帝那天;还有……上个月,他悄悄去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那天。碗沿的裂痕都朝同一个方向。他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一盒鲜奶。保质期还剩三天。他撕开纸盖,直接对着盒口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奶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腥气和踏实的厚重感。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按的,是敲的。三长两短,停顿半秒,再三长两短。张鸿喉结动了动,把牛奶放回冰箱,抹了下嘴角,走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安,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其中一个袋口露出半截红绸——是那种老式税务文书专用的封条。“你猜我刚从哪儿回来?”苏安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带着点笑,“西城区税务局,他们让我亲手盖的章。”张鸿侧身让开。苏安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中央,没急着拆,先从内袋掏出一叠A4纸,轻轻推过来。最上面一页印着“国家税务总局北京市税务局稽查局”红头,右下角盖着带编号的鲜红印章。第二页是调取证据通知书,对象栏写着:张鸿,身份证号尾号XXXXXX;第三页是配合调查承诺书,落款处,张鸿自己的签名墨迹未干——那是他昨天下午亲自去签字的,笔锋沉稳,毫无迟疑。“他们问了三个问题。”苏安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摸出一包烟,又顿住,看了眼张鸿,把烟按了回去,“第一,你是否清楚自己名下所有公司股权结构?第二,你是否曾授权他人代持股份?第三……”他停顿两秒,抬眼:“你是否接受对2013至2017五个年度全部收入、成本、费用、纳税记录进行穿透式核查?”张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我答了。”“怎么答的?”“我说,”张鸿放下杯子,水面上晃着一点碎光,“请查。从我第一笔片酬开始查,连当年在《青春纪事》里演那个被退学的美术生,剧组付的两千五百块现金,也请查清来源、交付方式、签收凭证。”苏安忽然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眼角泛起细纹:“你疯了?”“我没疯。”张鸿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很轻,“我只是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不能靠‘没出事’来证明清白,得靠‘经得起查’。”他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旧木匣。匣子不大,红漆斑驳,锁扣是铜的,已经氧化发暗。他没用钥匙,而是用指甲抠开侧面一道极细的缝隙,轻轻一掰,匣盖弹开。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合同,没有存单。只有一摞泛黄的纸质票据。最早的是一张2008年的手写收据,蓝墨水写的“张鸿老师课时费¥120”,落款是“新星艺术培训中心”,盖着一枚模糊的椭圆章;接着是2011年《北漂日记》杀青宴上的饭票存根,背面有制片主任潦草签的“已结清”;再往后,是2014年某次代言活动的银行入账短信打印件,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税单备忘》,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15年3月17日,内容是:“今日申报个人所得税,应缴¥1,843,652.97,实缴¥1,843,652.97。附:完税证明编号京税证字〔2015〕087621。”每一页,都贴着对应的完税证明复印件。每一张复印件右下角,都盖着不同年份、不同分局的税务章。“你记这个干什么?”苏安伸手想碰,又缩回,“又没人逼你。”“有人逼我。”张鸿合上匣子,手指在铜扣上停顿片刻,“是我自己。”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立刻钻进来,带着初春凌晨特有的清冽。楼下巷口,几个穿反光背心的环卫工正在清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节奏稳定得像心跳。“范兵兵他们不明白一件事。”张鸿说,“偷税漏税不是技术活,是心理活。你只要心里藏着一丝侥幸,账就永远做不平。而账做不平的人,连做梦都会梦见稽查员敲门。”苏安没接话,只是默默打开牛皮纸袋。第一个袋子里,是华艺集团近三年的全部对外投资协议扫描件,其中七份标注了“代持”字样;第二个袋子里,是王家兄弟名下三家影视基金的资金流向图,箭头最终都指向境外离岸公司,而那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全在巴拿马运河边同一栋写字楼里。“唐德那边呢?”张鸿问。“冯晓刚连夜飞了趟澳门。”苏安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偷拍的赌场VIP室监控截图,画面角落,冯晓刚正把一个U盘交给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U盘里是《手机2》原始分账数据,但加密了。我们的人截到了传输密钥——里面有个隐藏文件夹,叫‘补丁’。”张鸿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忽然问:“鹿含最近在干嘛?”苏安一愣:“……在云南拍综艺,录《荒野求生》第三季。”“让她别回来了。”张鸿转过身,目光沉静,“告诉鹿含,接下来三个月,所有行程取消。让她去腾冲,找一家叫‘云隐’的民宿住下。那儿信号差,老板是退伍老兵,只收现金,不联网。”“为什么?”“因为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张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新闻推送——《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广电总局启动“清源行动”,重点整治文娱领域阴阳合同、拆分片酬、利用关联交易逃税等行为》,发布时间:三分钟前,“鹿含去年签的那份海外发行协议,乙方公司注册地在开曼,但实际运营在海南自贸区。她以为自己签的是合规架构,可那家公司法人,是范兵兵表妹的前夫。”苏安瞳孔微缩。张鸿已经走向玄关,拿起挂在衣帽钩上的黑色羊绒围巾。围巾边角磨损得厉害,针脚处隐约可见手工修补的痕迹。“我去趟税务局。”他说,“不是配合调查,是交一份材料。”“什么材料?”张鸿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轮廓:“2013到2017,我所有片酬、代言、版权、演出、直播、甚至路边摆摊画速写的全部收入明细。按季度分,带原始凭证编号、银行流水号、合同页码、完税证明页码——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页。”他顿了顿,回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锋利:“顺便问问他们,能不能帮我把这五年多缴的七百六十三万零八角二分税款,退回来?”门关上了。苏安独自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最后猛地攥紧。他忽然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王总?”苏安声音冷得像冰,“您托人问小崔的事,不用问了。张鸿刚刚出门,去了西城区税务局。他带了三千多页材料,全是自证清白的。而且……他问税务局,能不能把多缴的七百多万退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八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知道了。”挂断后,苏安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张鸿舆情反制时间轴V7.3》。他删掉了最后一行:“预判吴签塌房,借势转移焦点”。在空白处,重新敲下一行字:【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热搜榜上。它在账本里,在公章下,在一个人敢不敢把五年所有收入,一页页摊开给你看的勇气里。】窗外,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楼宇间隙,落在餐桌中央那只青花瓷碗上。碗底那道细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却不再显得脆弱——它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道愈合已久的旧伤,又像一枚无声的印章。与此同时,京城朝阳门地铁站。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孩低头刷着围脖,指尖停在一条热评上:【张鸿真敢啊!别人怕查,他主动送查!】她没点赞,也没转发,只是默默截图,把图片发进一个名为“影视财务合规群”的微信群里。群里全是各经纪公司、制作公司、宣发公司的财务总监和法务主管。消息发出去三秒,群里跳出来十几条回复:【已转发风控部】【今晚紧急会议,重审所有艺人合同模板】【把张鸿那三千页材料要一份,当教材】【……他多缴的那七百万,真是自己发现的?】女孩没说话,退出群聊,点开另一个备注为“鹿含姐”的对话框,只发了一个字:【好。】十分钟后,云南腾冲,云隐民宿。鹿含正蹲在院子里给一株山茶花松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眼,笑了笑,把手机倒扣在青石板上,继续挖土。土很松,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她知道,有些根,扎得越深,越不怕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