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少年歌行(37)
    静室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小窗透入天光。

    萧崇端坐榻上,锦带已除,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多年不见光,眼皮有些苍白,眼周皮肤却因常年用药透着淡淡的青。

    “殿下请放松。”瑾瑜的声音在很近处响起,清凌凌的,像山泉淌过玉石。

    萧崇自幼失明,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

    他能听见她衣袖拂过药箱的轻响,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新花香,不是脂粉香,倒像是草木自然的气息,混着一丝清苦药味。

    然后,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太阳穴。

    萧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失礼了。”瑾瑜声音依旧平稳,“我先以真气探查殿下眼周经脉。”

    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力量从太阳穴渗入,缓缓游走。

    那感觉很奇妙,不痛,甚至有些舒适,像久旱的土壤逢了细雨。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那些常年冰冷滞涩的经脉,正一点点苏醒、舒展。

    “殿下当年所中之毒,名‘霜骨’。”瑾瑜边运功边解释,声音离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廓,“此毒阴寒,专损目络。寻常疗法只能暂缓,无法根除。但万物相克......我需以‘春融’针法,将另一味至阳药力导入经脉,化去寒毒。”

    她说话时,萧崇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很特别。

    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是一种全然的专注与包容,温柔得让他想起幼时母妃哄他入睡时的眼神。

    可母妃早已不在了。

    “会有些痛。”瑾瑜提醒道,随即指尖银光一闪,第一枚针落下。

    确实痛。

    像有烧红的细铁丝捅进血脉里。

    萧崇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未吭。

    一针,又一针。

    银针细如牛毛,落在眼周要穴。

    每落一针,那灼痛便加剧一分,可紧随其后的,是一股越来越清晰的、温煦的暖流,从针尖注入,与先前那股春水般的力量汇合,开始冲刷那些淤塞了十几年的寒毒。

    时间过得很慢。

    萧崇看不见,却能从周遭动静判断时辰,窗外鸟鸣位置的移动,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还有瑾瑜偶尔调整呼吸的轻响。

    她一直站着,动作始终平稳,指尖的温度透过银针传来,恒定而可靠。

    其实瑾瑜完全可以更快。

    以她如今的修为与医术,驱除霜骨之毒至多一个时辰。

    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银针落得格外谨慎,真气输送也控制在刚好够用的程度,甚至在驱毒到七成时,还停了一盏茶的时间,假装调息。

    不能表现得太过轻松。

    三个时辰后,最后一枚银针取出。

    “殿下,”瑾瑜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请缓缓睁眼。”

    萧崇睫毛颤了颤。

    先是极模糊的光感,十几年未曾见过的、混沌的白。

    然后,那层白渐渐清晰,化为从窗格透入的、下午时分柔和的日光。

    他看见了。

    先是近处,榻边小几上青瓷药瓶细腻的釉色,地面青石板隐约的纹路。

    然后,他抬起头。

    瑾瑜正站在他面前三步处,微微笑着。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汗,显然耗费了不少心力。

    可那双眼睛清亮如初雪后的晴空,正静静看着他,带着一点询问,一点欣慰。

    萧崇怔住了。

    他见过美人。

    天启城中从不缺绝色,母妃当年也是冠绝后宫的存在。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

    不是容貌的精致,虽然她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

    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干净通透,像深山古潭的水,不染尘埃。

    方才治疗时感受到的那份温柔专注,此刻在这双眼睛里找到了源头。

    还有她身上那抹极淡的、让他安心的草木香。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重重撞在胸腔。

    “殿下?”瑾瑜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萧崇猛地回神,仓促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他看见她发间简单簪着一支白玉簪,看见她袖口绣着几片极精致的霜花纹样,看见她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编得歪歪扭扭的红色剑穗。

    那剑穗……他记得。雷无桀总戴着类似的。

    “……多谢剑仙。”萧崇开口,声音有些哑,“本王……看见了。”

    他站起身,郑重向瑾瑜一揖。弯下腰时,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银针留下的药液,白皙纤细。

    “殿下不必多礼。”瑾瑜侧身避过,“寒毒已清,但目络初通,三日内需避强光,按时敷药。药方我已写好,交给藏冥便可。”

    她说完便转身去收拾药箱,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方才那三个时辰的专注医治,只是寻常小事。

    萧崇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日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他能清晰地看见她每一根发丝,看见她低头时睫毛投下的浅影,看见她指尖收拾银针时轻巧的动作。

    原来“看见”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是这个模样。

    胸中那点陌生的悸动,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他想起江湖上关于灵霜剑仙与雷家雷无桀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于是他只是缓缓坐回榻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

    “剑仙辛苦。”他听见自己用最平稳的声线说,“藏冥,进来。”

    门开了。

    藏冥冲进来,看见萧崇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王爷!您能看见了?!”

    “嗯。”萧崇点头,目光却仍追着那道已走到门边的青色身影,“替本王……好好谢谢灵霜剑仙。”

    瑾瑜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哥哥吩咐,分内之事。殿下保重。”

    她跟着藏冥出去了。

    门外传来雷无桀迫不及待的声音:“小瑜!怎么样?累不累?”然后是萧瑟淡淡的询问,和她温声的回答。

    声音渐远。

    萧崇独自坐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静室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长廊投下的、细长的光影。

    原来光是有形状的。

    原来有些人,是看见第一眼,就知道不该妄想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反复几次,确认这不再是梦。

    然后唤来侍从,平静地吩咐:“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入宫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