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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药人庄秘影
    七月初十,亥时,野鸭泽。

    没有月亮的夜晚,泽中雾气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只见白茫茫一片。水声潺潺,间或传来夜鸟凄厉的啼鸣,在这死寂的泽国中格外瘆人。

    两叶扁舟如鬼魅般滑过水面,船身涂抹着黑泥,船桨包了棉布,划水声几不可闻。每条船上各有四人,皆着黑色水靠,面涂黑炭,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狄仁杰坐在前船船头,身旁是李元芳和果毅都尉赵崇。后船上则是八名精选的水军好手。

    “大人,按裴明礼的地图,前面就是第一道暗桩。”赵崇压低声音,手指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一片芦苇荡,“那里水下有铁索,船只撞上会触发警铃。”

    狄仁杰点头:“绕过去。”

    赵崇打了个手势,两条船同时转向,从芦苇荡左侧一道狭窄水道穿入。水道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黑暗中仿佛无数鬼影耸立。

    “这里原本没有水道,是被人硬开出来的。”赵崇边划桨边低语,“去年追剿水匪时我曾到过此处,当时还没有这条水路。看来妖人经营此地,下了不少功夫。”

    船行约半里,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但水面漂浮着无数枯枝败叶,看似自然,实则排列颇有规律。

    “第二道机关。”赵崇示意停船,“水下有沉木阵,按九宫八卦排列,不熟路径的船只一旦闯入,就会被困死其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就着微弱的萤火虫光查看——那是裴明礼地图的副本,上面用朱笔标注了生门位置。

    “坎位进,离位转,震位出。”赵崇默念口诀,操桨缓缓划入阵中。

    船只在枯枝间曲折穿行,有时看似要撞上浮木,却在最后一刻灵巧转折。后船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差池。

    狄仁杰凝神观察四周。雾气中隐约可见几处水面上凸起的黑影,似是木桩,又像是……了望塔?

    “大人,那里。”李元芳忽然指向左前方。

    一座简陋的木塔从雾气中浮现,高约两丈,塔顶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塔上没有灯火,若非眼力极佳,在这浓雾中根本无法发现。

    “是暗哨。”赵崇屏息,“我们运气好,今夜雾大,他们看不远。但不能再往前了,从塔下过必被发现。”

    “绕行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且要经过一片漩涡区,风险太大。”

    狄仁杰沉吟片刻:“塔上有几人?”

    “通常两人一组,轮流值守。”

    “元芳,能解决吗?”

    李元芳眯眼估算距离:“三十丈,一箭之地。但雾气影响准头,需再近十丈。”

    狄仁杰看向赵崇:“有办法无声靠近吗?”

    赵崇思索片刻,从船底摸出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铁钩:“用这个。我撑杆带船靠近,不出水声。”

    “好。元芳准备,赵都尉靠近到二十丈处。得手后,我们迅速通过。”

    赵崇脱去外袍,只着水靠,手持长竿跃入水中,竟不露头,只凭竹竿借力,推着船只缓缓前行。他的水性精妙至极,船行如鱼滑水,几乎无声。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木塔上,两个黑影正倚着栏杆打盹。这么浓的雾,这么深的夜,谁会来这鬼地方?

    “嗖——”

    破空声被雾气吸收大半。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命中咽喉!两个暗哨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快!”狄仁杰低喝。

    赵崇翻身上船,众人奋力划桨,船只如离弦之箭穿过塔下水域。经过塔底时,狄仁杰抬头瞥了一眼——塔身木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标记,与河神庙中的一模一样。

    穿过沉木阵,前方水道再次收窄。但这次,两岸不再是芦苇,而是嶙峋的礁石。石壁上开凿出简陋的台阶和栈道,显然经常有人行走。

    “大人,快到‘药人庄’了。”赵崇声音更低了,“裴明礼说,庄子在前面那片山坳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有一条水路进出。”

    狄仁杰示意停船。众人将船拖上隐蔽处,用芦苇盖好,步行上岸。

    沿着石壁栈道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灯火。那是一片建在山坳中的庄子,屋舍约有二十余间,大多黑灯瞎火,只有正中一座二层小楼还亮着灯。

    庄子外围着木栅栏,栅栏上挂着铃铛。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围着火盆取暖。

    “守卫不多。”李元芳观察道,“庄内应该都是被囚禁的人质,看守不会太多,但必有高手坐镇。”

    狄仁杰点头:“赵都尉,你带四人守住退路。元芳,你随我潜入。”

    两人换上夜行衣,借着夜色和雾气掩护,悄然接近庄子。栅栏上的铃铛虽多,但布置得并不精密,李元芳用匕首在栅栏底部挖开一个缺口,二人矮身钻入。

    庄内寂静得可怕。那些黑着灯的屋舍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啜泣声,但都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二人贴墙潜行,很快来到那座亮灯的小楼。楼前无人看守,但门扉虚掩,内有说话声传出。

    “……这批‘药材’成色不错,真君很满意。”一个沙哑的男声道。

    “都是按方子养的,不敢有差。”另一个声音谄媚道,“只是裴家那丫头,最近闹得厉害,总想寻死。”

    “看好她。七月十五她可是主药,死了唯你是问。”

    “是是是……”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悄然绕到楼后。后窗半开,透出灯光。狄仁杰侧身望去,只见屋内两人:一个黑袍老者坐在主位,另一个精瘦中年垂手而立。

    “那丫头的兄长,最近有什么动静?”黑袍老者问。

    “裴明礼?他还能怎样,每月乖乖来送钱送粮,求我们给他妹妹续命。”精瘦中年笑道,“不过最近狄仁杰查得紧,他好像有些不安分。”

    “不安分?”老者冷哼,“他若敢有异心,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妹妹。对了,程远那边处理干净了?”

    “崔五亲自去的,埋在他后院了。狄仁杰就算查到,也只会以为是程远杀人灭口。”

    “办得好。”老者满意点头,“七月十五快到了,这几日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升仙台’那边,阵法要每日检查,不得有误。”

    “您放心。真君亲自布的阵,万无一失。”

    老者站起身:“我去看看那丫头。闹得厉害就给她加点药,让她安分些。”

    “是。”

    老者推门而出,向庄子西侧走去。李元芳正要跟上,狄仁杰按住他,指了指那个精瘦中年——此人还留在屋内,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就着灯光记录什么。

    “分头行动。”狄仁杰低语,“我跟那老者,你制住屋里那人,搜出册子。”

    李元芳点头,身形如狸猫般滑入后窗。狄仁杰则悄然尾随黑袍老者。

    老者穿过几排屋舍,来到庄子最西头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门紧锁,他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狄仁杰翻墙跟上,伏在屋檐上向下望去。

    院中只有一间石屋,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一个白衣女子背对门坐着,长发披散,身形消瘦。

    “裴姑娘,今日感觉如何?”老者走进屋,声音刻意放柔。

    女子没有回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快了,快了。”老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只要七月十五一到,你兄长就会来接你。来,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女子勐地转身——那是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年约二十五六,眉目间与裴明礼有几分相似,“这药根本不是什么解药!我越喝越虚弱!”

    “胡说,这是真君亲自配制的续命丹。”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你若不喝,毒发时痛苦万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女子咬着唇,眼中含泪:“我兄长……他真的每月都来?”

    “当然。不然你以为你的药从哪里来?”老者将药瓶放在桌上,“自己好好想想。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出屋,重新锁住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狄仁杰等了片刻,确认老者走远,才轻轻跃下,来到石屋窗前。窗上钉着木条,缝隙很小。

    “裴姑娘。”他压低声音唤道。

    屋中女子勐地抬头,惊慌地望向窗口:“谁?”

    “我是你兄长请来救你的人。”狄仁杰道,“你可是裴明礼之妹,裴明月?”

    女子颤声:“你……你怎么证明?”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枚“云开月明”玉佩,从窗缝递入:“你兄长说,你认得此物。”

    裴明月接过玉佩,在灯下细看,泪水夺眶而出:“是……是兄长的玉佩……他……他真的来救我了?”

    “是。但需要你配合。”狄仁杰快速说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这关乎能否救你出去。”

    “你问。”

    “第一,你可见过‘真君’的真面目?”

    裴明月摇头:“每次他来,都戴着黄金面具,看不清脸。但……我听他的声音,总觉得有些熟悉。”

    “熟悉?像谁?”

    “像……像一位故人。”裴明月努力回忆,“很多年前,我父亲还在世时,常有一位孙先生来家中做客。那人的声音……与‘真君’有几分相似。”

    孙先生!又是孙思邈?

    “那位孙先生,可是名医孙思邈?”

    “是。”裴明月肯定道,“但孙先生慈眉善目,与‘真君’的阴冷完全不同。而且孙先生早已云游四方,多年未见了。”

    狄仁杰皱眉。声音相似,但性情迥异。是伪装,还是另有其人?

    “第二,你可知‘升仙台’的具体位置?有何机关?”

    “我只听他们说过,在泽心最大的岛上,有一座三层石台。七月十五子时,要在台上举行大典。”裴明月道,“机关……我不清楚。但有一次送饭的婆子说漏嘴,说那台子底下有密道,直通水底。”

    水底密道?狄仁杰记下这个信息。

    “第三,庄中除了你,还囚禁了多少人?看守有多少?”

    “庄子东侧那排屋子,关着三十多人,都是教徒家属。看守……平时只有七八个,但每隔三日会换班,换班时会多来十几人,交接完就走。”裴明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傍晚刚换过班,现在庄中守卫最少!”

    时机正好!

    狄仁杰正要说话,忽听庄子中央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李元芳发出的警报!

    “姑娘退后!”狄仁杰勐地抽出软剑,斩断窗上木条,翻身入内。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有人闯庄!”

    “快!去西院!”

    狄仁杰拉起裴明月:“跟我走!”

    二人冲出石屋,只见庄中已乱。数支火把亮起,十几个黑衣人从各处冲出,向小院围来。

    “在那里!抓住他们!”为首的黑袍老者厉声喝道。

    狄仁杰护着裴明月,且战且退。软剑如银蛇飞舞,逼退两名扑上的杀手。但对方人多,渐渐形成包围。

    “放箭!”老者下令。

    弓弦声响,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狄仁杰挥剑格挡,但护着一人,难免顾此失彼。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如大鸟般扑下,刀光过处,两名弓手惨叫倒地。

    “带裴姑娘先走!我断后!”李元芳挡在狄仁杰身前,长刀展开,如狂风卷浪,竟将七八名杀手逼退数步!

    狄仁杰不再犹豫,拉着裴明月向庄子东侧退去。那里是囚禁人质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帮手。

    东侧屋舍中,已有不少人被惊醒,扒着窗户惊恐张望。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狄仁杰高喊,“想活命的,跟我冲出去!”

    但那些人质长期被囚,早已胆寒,竟无人敢应。

    裴明月忽然挣脱狄仁杰的手,冲到一间屋前,用力拍门:“陈婶!李伯!是我!明月!朝廷来救我们了!大家快出来啊!”

    她的声音清脆坚定,在夜空中回荡。终于,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妇探出头:“明……明月小姐?”

    “是我!快叫大家出来!”

    仿佛星星之火,迅速燎原。一扇扇门打开,衣衫褴褛的人们涌出屋外。他们虽瘦弱,但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跟这位大人走!他能带我们出去!”裴明月喊道。

    “冲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三十多人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栅栏缺口涌去!

    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动惊呆了。待要阻拦,已被愤怒的人群冲散!

    “走!”狄仁杰护着人群,且战且退。李元芳殿后,刀光所向,无人能近。

    赵崇听到动静,已带人从水路接应。四条小船靠在岸边,众人互相搀扶着登船。

    “快!划!”赵崇急喝。

    小船载着三十多人,吃水很深,但水军好手们奋力划桨,船只如箭离弦,向雾气深处冲去。

    后方,庄中追兵已至岸边,乱箭射来,但距离已远,尽数落空。

    黑袍老者站在岸边,望着消失在雾中的船只,脸色铁青。

    “去禀报真君。”他咬牙道,“就说……药人庄被破,裴明月被救走。七月十五的大典……恐怕有变。”

    雾气茫茫,吞没了一切痕迹。

    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狄仁杰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望着怀中那本李元芳从精瘦中年身上搜出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只有一个字:

    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