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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鬼市奇案
    久视元年秋,洛阳。

    武周朝局渐稳,然女皇年事已高,储位未定,暗流涌动。狄仁杰以鸾台侍郎兼大理寺卿,总掌刑狱,深得武则天信任。然连年操劳,旧疾时发,狄公已知天命有限,常思培养后进。

    这日清晨,秋雨初歇。狄仁杰正在府中翻阅各地呈报的卷宗,李元芳匆匆入内:“大人,洛阳令苏无名在外求见,说有紧急命案禀报。”

    “苏无名?”狄仁杰放下手中卷宗,略一沉吟,“可是那个三年前进士及第,以‘明察秋毫’着称的年轻县令?”

    “正是。此人上任洛阳令虽只一年,但已破获数桩悬案,在百姓中颇有贤名。”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年约二十八九、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走入,躬身施礼:“下官洛阳令苏无名,拜见狄公。”

    狄仁杰抬眼打量。苏无名面容清俊,双目炯然有神,虽面带忧色,举止却从容有度,确有几分不凡气象。

    “苏县令请坐。”狄仁杰示意,“有何紧急命案,需直接禀报本阁?”

    苏无名却不坐,从袖中取出一卷案卷恭敬呈上:“狄公,三日前,洛阳西市发生一桩诡案。一个西域胡商在客栈暴毙,死状离奇。下官查验后,发现此案恐牵连邪术妖教,不敢擅专,故冒昧来请狄公定夺。”

    狄仁杰展开案卷细看。死者名唤康摩诃,粟特人,常年往来于丝绸之路,贩运香料珠宝。三日前入住西市“悦来客栈”,次日清晨被伙计发现死于房中。死因:中毒。但蹊跷之处在于——

    “七窍流血,面呈青紫,确是剧毒之相。”狄仁杰边看边道,“但仵作验尸,胃中无毒,血液中亦无毒物残留,毒从何入?”

    “这正是此案最诡谲处。”苏无名道,“下官亲自复验,死者全身无伤口,房中食物、饮水、器物皆无毒。唯尸身散发异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下官从未闻过。已请城中多位老香匠辨认,皆言此香诡异,有西域‘魔鬼花’的气味,却又混杂了别的东西。”

    “魔鬼花?”狄仁杰眉头微皱。他年轻时曾读过西域志异,魔鬼花又名曼陀罗,花蜜有致幻之毒,过量可致命。

    “不止如此。”苏无名续道,“康摩诃入住时携一口紫檀木箱,箱中本应是货物,但发现尸体时,箱子空空如也。客栈伙计说,当夜曾听到康摩诃房中有争执声,似与人争吵,但很快平息。翌日清晨,房门从内反锁,破门而入才发现尸体。”

    “箱中何物,可曾查明?”

    “下官查了康摩诃在洛阳的货栈,账目显示他此次从西域带来三箱货物:一箱香料,一箱珠宝,还有一箱……”苏无名顿了顿,“账目上只写‘西域奇珍’,未列明细。货栈管事说,康摩诃对此箱货物极为谨慎,入库时亲自搬运,不许旁人经手。”

    狄仁杰沉吟:“箱中若是寻常货物,何必如此隐秘?此中必有蹊跷。还有何线索?”

    “康摩诃死前一日,曾去过南市‘鬼市’。”

    鬼市!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

    洛阳南市,白日是寻常集市,入夜后却有地下黑市,人称“鬼市”。那里交易的多是见不得光的货物:前朝古物、盗墓冥器、走私珍宝,甚至禁药邪器。官府屡禁不止,只因背后常有权贵暗中操控。

    “他去鬼市作甚?”

    “下官暗中查访,有摊主称,康摩诃那夜在鬼市与人交易,以重金购得一尊‘血玉观音’。”

    “血玉?”狄仁杰勐地想起什么,“可是那种玉中带血丝、传说能通灵摄魂的异玉?”

    “正是。”苏无名神色凝重,“据摊主描述,那尊血玉观音高约半尺,玉质温润,但血丝游动,邪气逼人。康摩诃买下后,神色惊惶,匆匆离去。下官怀疑,康摩诃之死,或与此玉有关。”

    狄仁杰沉思片刻,起身道:“尸体现在何处?”

    “停在大理寺殓房。因死状诡谲,下官未敢轻易下葬。”

    “带本阁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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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殓房阴冷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草药的气味。康摩诃的尸体躺在石台上,盖着白布。苏无名示意仵作揭开布,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狄仁杰俯身细察。死者年约四十,高鼻深目,粟特人相貌。七窍残留着黑红色血渍,面色青紫中透着一丝诡异的金芒。他戴上羊肠手套,翻开死者眼皮——眼白布满细密血丝,瞳孔涣散无光。

    “确是中了剧毒。”狄仁杰喃喃道,“但毒不入胃肠血液……”他忽然想起早年一桩旧案,“取银针来。”

    李元芳递上银针匣。狄仁杰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长针,在烛火上灼烧消毒,而后缓缓刺入死者头顶百会穴。稍待片刻拔出,针尖竟呈乌黑色!

    “毒在脑中?”苏无名惊道。

    “不全是。”狄仁杰又取针分别刺向死者耳后翳风穴、颈侧天牖穴,银针皆黑,“毒是透过穴位直接侵入脑髓经脉的。这是一种极阴毒的施毒手法——‘穴位渡毒’。”

    “穴位渡毒?”苏无名闻所未闻。

    “本阁四十年前在并州任上,曾破获一桩奇案。一个西域妖僧用特制毒针,刺人穴位,毒液顺经脉直攻心脑,外表无伤,内里尽毁。”狄仁杰神色凝重,“但那妖僧伏法后,此术应已失传。怎会在洛阳重现?”

    他继续查验,在死者左耳后发现一个极细微的红点,如蚊虫叮咬,几乎难以察觉。用镊子轻轻挤压,竟挤出一滴黑色粘稠液体,异香扑鼻。

    李元芳立刻取来玉瓶承接。狄仁杰将毒液滴入瓶中,封好。

    “此毒需详验。元芳,你速去太医署,请署令陈太医来。”

    “是。”

    待李元芳离去,狄仁杰转向苏无名:“苏县令,你刚才说康摩诃买下血玉观音后神色慌张,可曾查到他回客栈后见过何人?”

    “客栈伙计说,康摩诃回房后约一个时辰,有个披黑斗篷的人来访,两人在房中低声交谈。伙计送茶水时瞥见,来客身形矮小,声音尖细,不似中原口音。但因斗篷遮掩,未看清面目。”

    “身形矮小,声音尖细……”狄仁杰沉吟,“康摩诃的紫檀木箱,会不会就是被此人带走?”

    “下官也如此推测。但客栈前后门皆有伙计值守,未见有人携箱出入。”苏无名道,“除非……此人将箱中货物分次带走,或者……”

    “或者客栈有密道。”

    二人对视,心意相通。

    当即返回悦来客栈。客栈已被县衙暂时查封,掌柜伙计皆在衙门候审。狄仁杰带人仔细搜查康摩诃所住的天字三号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两椅、一柜。狄仁杰以指节叩击四壁,皆是实心闷响。俯身细查地板,也无异常。

    “若真有密道,必在隐蔽处。”苏无名环顾房间,目光落在靠墙的榆木床上。

    那是张普通的客栈床榻,床板厚重。二人合力搬开床板,下面竟露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口!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隐隐有阴风上涌。

    “果然有密道!”苏无名低呼。

    狄仁杰却摆手:“且慢。元芳未归,你我二人贸然下去,恐有不测。”他唤来亲卫,“守住洞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正说着,李元芳带着太医署令陈太医匆匆赶到。陈太医年过五旬,精研毒理,是宫中御用太医。

    “狄公,您送来的毒液,下官已初步查验。”陈太医神色肃然,“此毒非同小可,是用西域‘魔鬼花’花蜜,混合南海‘血珊瑚’粉末,再以秘法炼制而成。中毒者十二时辰内必死,死前会产生极端幻象,先极乐后极恐,痛苦万分。”

    “可有解救之法?”

    “若无独门解药,纵是华佗再世也难救。”陈太医摇头,“而且此毒炼制之术,应已失传近百年。下官只在太医署秘藏古籍中见过记载,名曰‘修罗泪’。”

    修罗泪!狄仁杰心头一震。他年轻时听恩师提及,前隋大业年间,西域有个邪教“修罗教”,擅用此毒控制教徒,行踪诡秘。隋末天下大乱,修罗教趁势渗入中原,后遭唐高祖剿灭,余党四散。没想到百年之后,竟死灰复燃。

    “陈太医,此毒可否从穴位注入?”

    “正是‘修罗教’秘传手法。”陈太医道,“他们用特制空心银针,针尖淬毒,刺入耳后‘翳风穴’,毒液顺经脉上行,直攻大脑。中者初时飘飘欲仙,继而幻象丛生,最终在极度恐惧中七窍流血而亡。”

    这与康摩诃的死状完全吻合。

    狄仁杰谢过陈太医,待其离去后,对李元芳道:“元芳,你持我令牌,速调一队内卫来,暗中围住客栈四周。苏县令,你随我下密道一探。”

    “大人,让卑职先行探路!”李元芳急道。

    “不必。若下面真有修罗教余孽,人多反易打草惊蛇。”狄仁杰点燃火把,“苏县令,你可敢同往?”

    苏无名正色道:“下官身为洛阳令,辖下出此诡案,责无旁贷。愿随狄公前往。”

    二人一前一后,沿石阶而下。石阶陡峭湿滑,延伸约三四丈深,尽头是一条狭窄的砖石地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地道墙壁长满青苔,砖缝间有积水渗出,显然年代久远。

    前行约半里,前方隐现微光。小心靠近,发现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密室,约三丈见方。密室中摆着数排货架,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迹和杂乱的脚印。

    “货物被转移了。”苏无名低声道。

    狄仁杰举火把细照。密室一角堆着些杂物,其中有几片碎裂的陶罐,罐内残留着黑色膏状物,散发出与尸体相似的异香。

    “是炼制‘修罗泪’的原料。”狄仁杰用布帕小心包起一些残膏,“看来康摩诃那箱‘西域奇珍’,就是这些毒物原料。”

    “他一个香料商人,为何要贩运毒物?”

    “或许不是贩运,而是……”狄仁杰目光落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呈圆形,上刻诡异符文,中央有暗红色污渍,似是干涸的血迹。“送货给某个需要这些原料的人或组织。”

    忽然,地道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二人立刻熄灭火把,隐入货架后的暗影中。

    两个黑影举着灯笼走进密室。从身形看,是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声音尖细如童:“货物都转移干净了?”

    高的那个闷声道:“昨夜已全部运出城,分三批走不同路线。只是康摩诃突然死了,上头很不悦。”

    “那是他咎由自取!明明说好只送货,竟敢私吞血玉观音!那等圣物也是他能沾染的?”矮个子冷笑,“不过死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灭口。”

    “现在如何是好?狄仁杰已经插手了。”

    “怕什么?密室已清理,地道稍后封死,他们查不到什么。”矮个子道,“倒是那血玉观音……必须寻回。七月十五将至,没有它,仪式无法举行。”

    七月十五?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

    “血玉观音会在何处?”

    “康摩诃死前,定是把它藏起来了。”矮个子沉吟,“客栈、货栈都搜遍了,没有。会不会……他交给了什么人?”

    “他在洛阳无亲无故,能交给谁?”

    两人沉默片刻。高的那个忽然道:“听说康摩诃在洛阳有个相好,是个胡姬,在南市酒肆卖唱。”

    “胡姬?”矮个子声音转寒,“速去查!务必在七月十五前寻回血玉观音!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是。”

    二人说罢,转身离去。待脚步声远去,狄仁杰与苏无名才从暗处走出。

    “他们说的胡姬,下官知道。”苏无名道,“南市‘胡姬酒肆’确有个歌女,名唤塞莎,是康摩诃的老相好。康摩诃每次来洛阳,都会去见她,此事南市不少人都知道。”

    “立刻去胡姬酒肆!”狄仁杰当机立断,“血玉观音很可能就在塞莎手中!”

    二人原路返回,出了密道。李元芳已调来内卫,将客栈内外暗中围住。

    “元芳,你带人封死这条密道,仔细搜查密室,看有无其他线索。”狄仁杰吩咐,“苏县令,你随我去南市。”

    “大人,卑职陪您去!”李元芳不放心。

    “不必。客栈这里需要你坐镇,防止对方杀个回马枪。”狄仁杰道,“放心,本阁自有分寸。”

    时近午时,秋阳微暖。南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胡姬酒肆位于集市深处一条小巷,门面不大,但装饰颇具异域风情。还未进门,就已听到里面传来婉转的胡琴声和女子歌声。

    狄仁杰与苏无名扮作客商,要了张角落的桌子。酒肆中央小台上,一个身着彩裙的胡姬正在弹唱。她年约二十许,金发碧眼,鼻梁高挺,容貌艳丽,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郁,歌声也透着哀婉。

    “那就是塞莎。”苏无名低声道。

    一曲唱罢,塞莎躬身谢客。狄仁杰示意苏无名请她过来。

    塞莎听说有客商找,有些疑惑,但还是款步而来:“二位客官找奴家何事?”

    “姑娘可是塞莎?”狄仁杰温声道,“我们是你故人康摩诃的朋友。”

    听到康摩诃三字,塞莎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恐,强自镇定道:“奴家……奴家不认识什么康摩诃。”

    “姑娘不必害怕。”苏无名取出洛阳令腰牌,“本官乃洛阳令苏无名,这位是大理寺狄公。康摩诃不幸身故,我们正在调查此案。你若知道什么,请如实相告,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康摩诃伸冤。”

    塞莎看着腰牌,又看看四周,咬唇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这里说话不便,请随奴家来。”

    她引二人穿过酒肆后堂,来到后院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塞莎突然跪地,泪如雨下:“大人!康摩诃……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知道内情?”狄仁杰扶起她。

    “三日前,康摩诃深夜来找奴家,神色慌张,交给奴家一个青布包裹。”塞莎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微颤地递给狄仁杰,“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奴家把这包裹交给……交给狄仁杰狄大人。他说,此物关乎无数人性命,务必亲手交到狄公手中。”

    狄仁杰接过布包,入手沉甸。解开布包,里面正是一尊血玉观音!

    观音像高约半尺,玉质温润如脂,通体血红,那血丝仿佛在玉中缓缓流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观音眉心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晶体,在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康摩诃可曾说,这血玉观音有何特别?”狄仁杰问。

    “他说……这是开启‘修罗祭坛’的钥匙。”塞莎回忆道,声音发颤,“他还说,七月十五,有人要用它举行‘血祭大典’,会死很多人。他本想带着观音远走高飞,但被发现了……”

    “发现他的是谁?”

    “一个矮个子老者,声音尖细如孩童,康摩诃叫他‘鬼叟’。”塞莎眼中满是恐惧,“那夜康摩诃来我这里时,鬼叟就在门外窥视。康摩诃匆匆交代后便走了,说要去客栈取些东西……没想到,第二天就……”

    她泣不成声。

    狄仁杰收好血玉观音,温言安抚塞莎几句,命苏无名安排可靠人手暗中保护她安全。

    走出酒肆,秋阳正烈。狄仁杰握着那尊冰凉沁骨的血玉观音,心中沉甸甸的。

    修罗教、血玉观音、七月十五的血祭……又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洛阳城中悄然酝酿。

    而这次,对手似乎比以往的更加诡秘凶残。

    “苏县令,”狄仁杰忽然道,“此案牵涉邪教秘术,案情复杂,恐非洛阳县衙能独立侦办。你若有心,可暂调大理寺协查此案。”

    苏无名一怔,随即深深一揖,难掩激动:“下官……谢狄公提携!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狄公侦破此案,铲除妖邪!”

    狄仁杰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微微颔首。

    岁月不饶人,他狄仁杰再如何夙夜操劳,也终有老去的一天。而这世间的魑魅魍魉,却如野草般烧不尽、除不绝。

    或许,是时候找个能传承衣钵的人了。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狄仁杰知道,只要正义之火不灭,再深的黑暗,也终将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