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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地下迷踪
    次日清晨,大理寺验尸房。

    狄仁杰与苏无名站在三具黑衣人尸首前,仵作正在详细查验。昨夜擒获的七名黑衣人中,四人在押解途中毒发身亡,剩余三人虽被卸了下巴,仍以头撞墙自尽。待内卫制止时,已气绝多时。

    “七人俱死,无一活口。”苏无名面色凝重,“修罗教控制教徒的手段,竟如此酷烈。”

    仵作老王头验罢,躬身禀报:“狄公,这七人死因相同,皆脑髓溃烂。但与康摩诃不同,他们体内的‘修罗泪’毒素已深入骨髓,至少被下毒三年以上。”

    “三年?”狄仁杰目光一凛,“你是说,他们三年前就已中毒?”

    “正是。”老王头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脊柱,“大人请看,此处骨骼发黑,毒素已渗入骨髓。这种程度的侵蚀,非三年五载不能形成。而且……”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瞳孔中残留着金色斑点,这是长期服用‘修罗泪’解药的痕迹。”

    狄仁杰俯身细看,果然见死者眼白上有细密的金色斑点,状如星辰。

    “长期服用解药,为何还会死?”

    “因为昨夜他们被擒前,没有按时服用解药。”老王头道,“‘修罗泪’的解药需每日一服,若断一日,则毒素反噬,十二时辰内必死。这些人是被故意断了药,逼他们以死守密。”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修罗教视人命如草芥,教徒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工具。”狄仁杰直起身,沉思道,“但这些人是三年前就已中毒,说明修罗教在洛阳的活动,至少已持续三年以上。他们为何选择此时举行血祭?”

    “会不会与朝局有关?”苏无名猜测,“三年前,正是女皇开始考虑储位之时。”

    狄仁杰不置可否,转向老王头:“可曾发现其他线索?”

    “有。”老王头从尸体的鞋底刮下一些泥土,“大人请看,这泥土呈青黑色,有河腥气,应是洛水河床的淤泥。但这淤泥中混杂了石灰和朱砂粉末,寻常河床不会有这些。”

    “石灰、朱砂……”狄仁杰接过泥土细闻,“这是修建地下工程常用的材料。洛水河床下,有地下建筑。”

    苏无名立刻想起:“齐王宅就在洛水北岸!难道修罗教的祭坛,是从齐王宅地下,一直挖到了洛水河床下方?”

    “极有可能。”狄仁杰命老王头妥善保存证物,随即对苏无名道,“走,我们去洛水河岸勘查。”

    ---

    洛水北岸,秋风萧瑟。狄仁杰与苏无名沿河堤步行,李元芳带内卫远远跟随护卫。

    这一段河岸较为荒僻,芦苇丛生,人迹罕至。河堤上散落着些破旧的渔船和渔网,似是废弃已久。

    “狄公,这里似乎没什么异常。”苏无名环顾四周。

    狄仁杰却不答话,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河堤的泥土上,有数道深深的车辙印,看宽度和深度,应是大车反复碾压所致。

    “这些车辙很新,不超过三日。”狄仁杰手指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往那边去了。”

    二人循迹前行约半里,车辙消失在芦苇深处。拨开枯黄的芦苇,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隐蔽的码头!码头不大,但结构坚固,可停泊中型货船。此时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破旧的木船系在桩上。

    “这里何时有了码头?”苏无名惊道,“下官曾巡视洛水河防,不记得此处有码头。”

    “是私建的。”狄仁杰走到码头边缘,俯视水面,“你看水下。”

    苏无名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码头下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油花和木屑。更深处,隐约可见水底有砖石结构的轮廓。

    “水下有建筑!”苏无名低呼。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包从黑衣人鞋底刮下的泥土,对照码头周围的泥土——颜色、质地完全吻合。

    “修罗教的货物,就是从这里转运的。”狄仁杰判断,“他们从水路运来毒物原料,在齐王宅地下炼制‘修罗泪’,再通过这个码头分发出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李元芳疾驰而来,下马禀报:“大人,监视齐王宅的兄弟发现异常。今日黎明时分,有数辆马车从齐王宅后门驶出,往北郊方向去了。”

    “马车载着什么?”

    “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但车轮印很深,应是重物。卑职已派人暗中跟踪。”

    狄仁杰沉吟:“他们开始转移了。看来昨夜塞莎逃脱,让他们警觉了。”

    “那我们是否立刻搜查齐王宅?”

    “不。”狄仁杰摇头,“对方既已警觉,宅中必已清理干净。现在去搜,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望向北郊方向:“那些马车去了何处?”

    “往邙山方向。卑职的人正在跟踪,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邙山……”狄仁杰想起什么,“苏县令,你可知道邙山有哪些前朝遗迹?”

    苏无名思索片刻:“邙山多帝王陵寝,前朝王侯也多葬于此。其中最着名的,是北魏宣武帝的景陵,还有……前齐王杨暕的墓冢。”

    “齐王墓?”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杨暕的墓在邙山何处?”

    “就在北郊三十里的卧龙岗。不过杨暕被隋炀帝赐死后,墓葬简陋,早已荒废。”

    “恐怕未必简陋。”狄仁杰道,“杨暕生前好巫术,他的墓葬很可能建有地下秘室,正是修罗教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当即下令:“元芳,你带一队内卫,扮作樵夫猎户,暗中探查齐王墓周围。切记,只在外围观察,不可靠近墓室入口。”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与苏无名则返回大理寺,调阅齐王杨暕的相关卷宗。

    档案库中尘封的卷轴被一一打开。杨暕,隋炀帝次子,封齐王,骄奢淫逸,好方术。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弑炀帝,杨暕亦被诛杀。其墓由旧部草草修建,葬于邙山。

    “记载很简单。”苏无名翻阅着泛黄的档案,“只说‘葬于邙山卧龙岗’,连墓室结构图都没有。”

    狄仁杰却注意到一段不起眼的记载:“你看这里,‘齐王好鬼神,府中蓄方士百人,常于密室行秘术。有西域胡僧献《修罗密卷》,王甚喜,厚赏之’。”

    “《修罗密卷》!”苏无名惊道,“难道杨暕当年就与修罗教有勾结?”

    “恐怕不止勾结。”狄仁杰继续往下看,“‘大业十三年,王于洛水北岸建秘窟,深九丈,广三十步,号曰‘九幽坛’。每月望日,以童男女各九人祭之’。”

    每月望日,正是月圆之时!以童男女祭祀,与修罗教血祭之法如出一辙!

    “原来齐王宅下的秘窟,就是杨暕当年修建的‘九幽坛’!”苏无名恍然大悟,“修罗教余孽占据了杨暕的旧巢穴,继续他们的邪术!”

    狄仁杰合上卷宗,神色凝重:“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修罗教在中原的活动,可能始于隋末,已潜伏数十年。他们选择洛阳,选择齐王宅,都是有历史渊源的。”

    “那齐王墓……”

    “杨暕的墓,很可能不只是墓葬那么简单。”狄仁杰道,“按他的性格,定会在墓中修建秘室,继续他生前的‘修行’。修罗教占据齐王宅,绝不会放过齐王墓。”

    正分析间,一名内卫匆匆来报:“狄公,李将军派人传信,齐王墓周围发现可疑人物!”

    “走!”

    ---

    邙山卧龙岗,秋风瑟瑟。

    狄仁杰与苏无名在李元芳的接应下,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齐王墓区域。

    齐王墓依山而建,规模不大,但规制完整。墓前有石翁仲、石马,墓道入口已被封死,长满荒草。但细看之下,墓道口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

    “大人,卑职观察多时,发现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樵夫或猎户打扮的人,在墓周围转悠。”李元芳低声道,“他们看似在砍柴打猎,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动静。而且,这些人的身形步态,都像是练家子。”

    “多少人?”

    “明面上有六个,暗处应该还有。”

    狄仁杰举起单筒千里镜——这是西域进贡的稀罕物,可望远数里。镜中,齐王墓周围的山林中,果然有数个人影若隐若现,行动间透着警觉。

    “他们在看守墓室。”狄仁杰放下千里镜,“墓中定有秘密。”

    “大人,要不要趁夜潜入查探?”李元芳请示。

    狄仁杰沉吟片刻,摇头:“对方警惕性很高,强攻或潜入都易打草惊蛇。而且,我们尚未摸清墓中情况,贸然进入恐有危险。”

    他转向苏无名:“苏县令,你有什么想法?”

    苏无名一直在观察地形,此时道:“狄公,下官以为,修罗教在齐王墓必有重要布置。但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墓室入口,反而忽略了其他地方。”

    “何处?”

    “您看墓后那片山崖。”苏无名手指远方,“山崖陡峭,常人难以攀爬,所以守卫松懈。但若从山顶垂下绳索,或可从山崖上方进入墓室——古墓多设有通风孔或天井,以防工匠被困。”

    狄仁杰眼中闪过赞赏:“好主意!元芳,你带人摸清山崖上方地形。苏县令,你随我回城,我们需做更周密的准备。”

    “是!”

    下山途中,苏无名忍不住问:“狄公,我们为何不直接调兵围剿?”

    “两个原因。”狄仁杰缓步而行,“其一,修罗教行事诡秘,我们尚未掌握其全部据点。贸然围剿齐王墓,其他据点的人会闻风而逃,后患无穷。其二……”

    他停步,望向洛阳城方向:“修罗教能在洛阳潜伏数十年,朝中必有庇护之人。若不揪出此人,今日剿灭一个修罗教,明日又会出现别的邪教。”

    苏无名心头一震:“您是怀疑……朝中有人与修罗教勾结?”

    “不是怀疑,是确定。”狄仁杰声音低沉,“昨夜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非寻常江湖势力能培养。他们的兵器、衣甲,都透着军中的痕迹。”

    “军中?!”苏无名惊骇,“难道有将领参与其中?”

    “恐怕还不止将领。”狄仁杰目光深邃,“修罗教要举行血祭,需大量物资、场地、人手。这些都需要权力庇护。能在洛阳做到这些的,绝非等闲之辈。”

    苏无名只觉背脊发凉。若真如狄公所言,此案牵扯的就不仅是邪教,更是朝中一股庞大的暗流。

    “怕了?”狄仁杰看他一眼。

    苏无名挺直腰板:“下官既食君禄,当忠君事。邪不压正,下官深信此理。”

    “好!”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有此志气,方能成事。记住,查案如抽丝剥茧,需耐心,需智慧,更需……胆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洛阳城郭巍峨,在暮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巨兽的体内,正邪两股力量,即将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回到狄府时,华灯初上。门房递上一封拜帖:“老爷,半个时辰前,有人送来此帖,说是务必亲交您手中。”

    狄仁杰接过拜帖,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白马寺藏经阁,有人欲见狄公。关乎修罗,关乎社稷。”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薛涛笺。

    “送帖的是何人?”狄仁杰问。

    “是个小沙弥,说是受人所托。”门房道,“小人本想多问几句,他放下帖子就走了。”

    狄仁杰将帖子递给苏无名:“你看如何?”

    苏无名细看字迹,又闻了闻纸张:“墨是松烟墨,纸是蜀中薛涛笺,都非寻常之物。敢约您在白马寺见面,此人身份恐不一般。”

    “白马寺是皇家寺院,戒备森严。在此处见面,既安全,又彰显身份。”狄仁杰沉吟,“‘关乎修罗,关乎社稷’……此人知道的不少。”

    “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但即便陷阱,也要去。”狄仁杰收起拜帖,“对方敢约在白马寺,必有所恃。本阁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吩咐李元芳:“元芳,明日你带人暗中布控白马寺,但不可靠近藏经阁。苏县令,你随我同往。”

    “下官遵命。”

    夜色渐深,狄府书房烛火不熄。狄仁杰再次取出那尊血玉观音,在灯下细细端详。

    观音眉心的金色晶体,在烛光映照下,竟隐隐浮现出一个字——

    “武”。

    狄仁杰心头剧震。

    这个“武”字,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刻制?若是后者,那修罗教与武氏,又有何关联?

    他想起女皇登基以来,朝中一直有“女主当国,阴盛阳衰,必招邪祟”的流言。难道修罗教是想利用这些流言,制造事端?

    又或者……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狄仁杰将血玉观音小心收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白马寺之约,或许能揭开谜团的一角。

    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